讀歷史

生在書香世家,雙親都學史,文青父母帶大的邢本寧自幼愛故事,習跳舞學看戲,十多歲的孩子看表坊看屏風看傳統戲。幼時的她便自製票券,在父親為她親手設計搭建的小木屋裡,和弟弟一起扮戲邀請父母欣賞,掌聲歇下回房靜心想,或許長大之後也能是台上一角,欣喜雀躍。

高中時她愛上崑曲,身段美文字美唱腔美,故事又那麼貼近童年時父母領她讀的那些,欲罷不能。家族裡一堆叔伯阿姨是教授,考大學時,她對未來的想像其實相當貧乏,掙扎於中文、外文或戲劇。恰逢臺大戲劇系開了申請入學,可以選擇考設計、寫作或表演,本寧選了寫作,考題是要依據一張女人靜默的畫,寫出一則故事,再把故事說給口試的老師們聽。她連說帶唱地呈現故事,口試老師覺得她考表演應該也能考上。

上了臺大戲劇系後,卻當頭一記震撼教育,這是哪裡?這兒不專攻戲曲她事前就知道,但第一堂課老師問「以前看過戲的舉手」,一齣兩齣三齣四齣以上的舉手,只剩她一隻手懸空中沒放下,這不是戲劇系嗎?能修習的相關課程少,更別說要找到戲曲同好,她不懂和同學相處,大學前兩年很孤獨。大三,她跳修王安祈老師研究所的課,那時老師剛接下國光劇團職務,把她寫給劇團的劇本帶來課堂和同學分享,下課一起吃飯繼續討論,撥雲散霧,前程好像比較清楚可辨了。王安祈老師啟發了本寧寫戲曲劇本的志向,課上其他同學許多也仍留在戲曲的領域寫作。「王老師強調要找出新觀點,對我寫作影響很大。」

畢業後報考北藝大劇本創作研究所,指導老師劉慧芬老師則是她的授業恩師,一個字、一個字地為她修改劇本。「劉老師曾是優秀的京劇小生演員,從舞臺走向幕後,深知演員閱讀劇本的角度與心理。教我很多觀看傳統的角度,非常注重劇本的表演性。一再告誡劇本的第一個讀者不是觀眾,而是演員,演員看了本子有非演不可的衝動才是好劇本,最終的演出才可能精彩。」

研究所有堂中國戲劇史課只有三個學生,其中一位是目前劇場圈最受矚目的編劇簡莉穎,人數不多,邊聊邊上課。某次課堂大夥從《史記》聊開了,在某個歷史人物身上起了爭執,邢本寧認為大家都該認識這人物,是中學課本就提過的共同常識,畢竟她自幼就聽這些人事長大,怎麼有人不認識!

「我憤慨不平的表達觀點之後,小莉嚴正地提出抗議:『妳憑什麼覺得別人非要知道或教課書要收錄這故事?』那時候我快瘋了,自己珍惜的故事卻沒人知道,下課吃飯我還在哭。」但,事過境遷,她深覺要好好感謝簡莉穎。「太棒的提醒,對啊,我憑什麼有權力決定別人都得知道我知道的事?憑什麼認為教科書要收錄我自認該被記憶的東西?什麼該被留下、被記憶,從此成為我很關心的議題。」

「這有時候是戲曲人的驕傲和盲點,他們對中國歷史故事很有概念,但其實這些事跨出圈子根本沒人知道。你得誠實面對觀眾的已知和未知,不能傲慢認為大家都得知道妳的已知。」

十多年前,邢本寧跟新戲《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主角、天津京劇院當家老生演員凌珂結識的第一天,為找歷史書籍,一起去逛誠品書店,歷史一直以來是這對創作夥伴彼此的共同話題;劇組設計群張哲龍、柯智豪、江佶洋都混跡大稻埕,都是在乎歷史的人。歷史的書寫是什麼?歷史如何成為歷史?誰可以留下記憶?誰是見證者?都是她關心也試著放進這次作品討論的主題。故《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讀劇會的文案上寫著:「有名字才有被記憶的權力」。

「我覺得創作一定要想到歷史的視野、要做功課,無論哪種層面上都要有超越當代的抱負跟眼光,做不做得到是其次,但必須有成為領航者的志向。」

看棒球

「我喜歡跟人聊天,也渴望了解不同領域發生什麼事,搭計程車跟司機問東問西,把握遇到每個人的機會。從小在台北長大我沒見過什麼大風大浪,人生歷練太少了,要寫作,只能多問多觀察。」大學畢業,她跑去台灣棒球資訊網當記者,近身採訪球員練筆練心,見識到和學院中完全不同邏輯的世界與人群,「我從小也喜歡看棒球,曾是死忠兄弟象迷,但當了記者觀察的面向多了,就無法特定支持某個球隊。我特別喜歡看青棒。職業聯盟的球員球技都太好了,有時候不認真打只是玩球,但青棒那些球員是用青春肉體全力以赴贏得榮譽。」

曾經,她一年看了超過百場球賽,還被雜誌邀請寫專欄,採訪旅外歸國的羅國輝和即將去美國的蔣智賢。當時蔣智賢因尚未高中畢業就與國外球隊簽約的事端,引起棒壇很大風波,邢本寧近身採訪如細密雕花手繡一般抽絲剝繭,球迷、隊友、教練、家人一層層翻開來檢視。「當記者要有很強的好奇心,必須對『人』有很深的好奇心和理解,又要知道人與事,在當代社會中的脈絡與位置,選擇哪些是要被寫出來的。」記者經歷讓她受益良多,學著如何觀察人,怎麼看一位球員未來有沒有潛力?那些因素會影響一位球員的長成?許多曾經採訪的小球員現今都成了大明星,一切其實有跡可循,人並非只由單一切面構成,而是過往點滴一丟球、一揮棒的累積。這段經歷也提供寫作很多養分,彷彿矯正了近視度數,人,變得更容易看清。

「可能受到小時候跳舞或戲劇訓練,特別喜歡看身體美感。棒球在運動圈是奇妙的存在,很多運動都因轉播限制改變了遊戲規則,比如要計時方便安插廣告、要有固定結束的時間,但棒球依舊維持計分而非計時的傳統。棒球可能一個半小時打完也可能四小時還打不完,可能九局下大比分落後逆轉勝,也可能像甲子園今天打到和局、明天繼續打,不只拚體力更鬥志也鬥智。」

「我認為台灣的棒球很能反映社會現況,是台灣人集體潛意識的顯像。比如贊助商,哪些企業在支持棒球?是不是表示這企業現在賺錢了?兄弟象撐不下去跟台灣中小型企業萎縮有沒有關係?棒球也能看出時代底下人所在意的核心價值,為錢還為榮譽?又比如胡金龍回來後推廣職棒公會,其實也反映台灣近年的勞資狀況,勞資結構不同球賽內容也完全不同。甚至,球員願不願意為國爭光參加國家隊、國家隊總教練的產出,也鏡像映射了臺灣的國族認同。不只看棒球,更是看整個時代。」

(邢本寧與臺大戲劇系第一屆學長、故事工廠藝術總監黃致凱一起打棒球)

寫劇本

她寫劇本通常為演員量身打造,或許劇作家都有這樣的本事,腦中想著某位演員,故事自然生成。不同的劇本需要不同的專業能力,寫戲曲必須先回溯歷史,比如四郎探母的故事至少流傳百年,不是在書房寫就的字句,而是一次次演員在臺上的實踐積累而來,不專屬誰,是眾人智慧結晶。到後來梅蘭芳的時代開始有文人為之量身設戲。知古鑑今,她愛量身打造,因為劇本不該只說自己想說的話而是和演員乃至於整個劇組一起想,「我們」要說什麼?比如這次和凌珂合作,打從開始就想念著他,先合作了《碰老戲.問樵》磨合彼此手法意念,把凌珂的唱念作打都放腦裡資料庫,寫作時調動如懸絲偶或精密機關的每顆螺絲彈簧,全都靠著兩年來彼此來往的累積。

(《碰老戲。問樵》北京演出演後座談)

和國光劇團合作《賣鬼狂想》,使邢本寧深刻體會寫戲不只是構築故事畫表演藍圖,更要為整個製作布局;目標是做一齣可一再搬演而非四場演完就收攤的戲。凌珂希望開拓自己表演的面向,一開始就表明盼能在臺灣找創作團隊。邢本寧想起了研究所同學韋以丞,她第一次和韋以丞合作是研究所的課堂作品讀劇,她找了韋以丞和蔡柏璋一起來讀。「他倆都是厲害演員,第一次排練就給我很多建議,邊讀邊改,那種跟高手過招的刺激感真的很爽,完全被他們激發了靈感。尋求創作夥伴,就是要找能彼此挑戰,互相激盪的。以丞是優秀的演員,劇場大小位置都擔任過,除了演當代戲劇之外也學京劇,加上之前在賴聲川老師那邊的磨練,找他執導是不二人選。」

(導演韋以丞、編劇邢本寧、主演凌珂一起激盪創作新戲《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

大陸文革前養成的京戲前輩大師相繼凋零,青壯輩演員開始主動地創作自己的作品,揭開了京戲戰國時代的序幕。臺灣則在編導方面展現創意,編創製作《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集結了天津京劇院和臺灣最優秀的人材。「彼此養成不同,共同創作能互相學習,進而互相理解,截長補短。創立本事劇團之初,就是希望創造一個場域,讓一群有本事的人,個展所長,一起在劇場中說故事。」

「某人」在「某地」發生「某件事」,故事環繞著「某某」像藤蔓沿著支架往上爬一樣開枝散葉,大多數的戲劇也是這樣,許多「某人某事」成就一齣戲,臺上的「某角色」跟我們好遠又好近。這些「某某」或許是虛構而來,但,戲演完了角色還在,留在觀眾腦中成了歷史。歷史不只是瞭解因果,更是鑑古知今,看穿人類演進也如藤蔓一般繞著螺旋生長,無所謂後退無所謂前進,讀歷史幫助我們解決現時性的問題,了解前人怎麼面對相似狀況,或許能讓我們擁有更多選擇去解決現實難題。

「我的工作是去找京戲甚至戲劇的核心是什麼?我跟凌珂拿歐丁劇場的《劇場人類學辭典》來讀,研究京戲的表演技巧和各個文化發展出來的表演體系怎麼互通?是否用不同手法在做著類似甚至相同事情?如何在既有的京戲表演上轉化出新語彙?」

「我不擔心大家怎麼看待在今日臺灣做京劇的我們。我想探討的是戲劇本質和人的本質。我越來越相信藝術是唯一可以超越政治藩籬的東西,只要作品夠好。劇場是可以使人深刻相遇的地方。人與人可能有截然不同的立場,但藉由戲劇,人必須面對面,理解深了,很多不能談的事都可以談了。」

戲曲劇場《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
 
演出地點:
5/5~6 19:30、5/7 14:30 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5/12~13 19:30、5/13~14 14:30 臺北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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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陶陶維均

圖片提供:邢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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