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是台灣最多產的音樂人之一,同時好幾個不同範疇的案子在身上是常態,尤其配樂這塊跨域極廣,你每天都可能和他的作品擦身而過,電視上,廣告裡,路邊店販播送的流行樂。去年,他製作囊括了總統就職、晚會配樂、廣告電視電影配樂、各種劇場舞蹈配樂,傳統戲曲則包括了歌仔戲、京劇、崑曲還有客家戲等持續增加中各形各色的音樂。

每逢歲末,柯智豪都將一年參與製作詳列臉書。臉友膜拜佩服景仰讚嘆他的肝,他有在睡覺嗎?怎能行程如此滿?有睡,他睡得少但睡得好,該做功課也沒輕忽,絕不自我重複。自認是一刻也難靜下來的過動兒,隨時都要吸收新知,到處問音樂圈友人「最近什麼好聽」。

他耳機不離身,隨時在聽新東西。無論流行偏門,都是功課,都是養分,通勤時光則拿來讀書或臉書,他始終是好奇滿盈大男孩,跟當初剛學吉他一模樣。他工作室鄰居施工兩年從早吵到晚,硬是把房裡所有螢幕喇叭扭開播放各自音頻影像,像夾在滿員的通勤電車裡怡然自得拿出單字本來看的高校熱血男兒,幾乎可想見他端坐其中怡然自若一件一件工作完成。大稻埕迪化街養大的孩子不怕吵,有聲才有人氣。

臉友看他一年列表常稱羨「柯董賺很多喔」其實不然,酬勞相較十年前幾近凍漲。最近一篇新聞才說,經濟成長趨緩是世界許多已開發國家趨勢,但酬勞十年未漲大概僅有台灣。人才大量出走,軟體進化拉低技術門檻,年輕人量多又競爭激烈,「創作者預算都緊,當配樂軟體越來越簡單,外頭有一堆新進年輕創作者等著用便宜的價格接案、累積作品,甚至導演自己做掉的也有。我們這些資深的報酬並不會因年資而提升。」

年節過完,又是檔期衝撞檔期,行程擠壓行程。一天三件事不難,北中南三件事跑外加無間斷開會實則累不堪言。但他愛這些,他愛音樂,也想過要取捨量才能控管質,目前先做再說。光今年三月就有台北燈會、高雄二二八紀念音樂會、中國春晚、四齣舞台劇、兩部電影,全都要他事必躬親,腦子要多高速多全面的運轉才能處理需求迥異的各類演出?

「善用 EXCEL 吧!我算滿會利用電腦軟體這些道具的,用簡單關鍵字做分類去提醒自己每個作品要注意的細節。」他笑說,「光看三月好像很滿但每個演出其實都已工作好幾個月了,並非三月才開動。比較麻煩的是時常正做一部配樂另部導演突然打來要求哪裡要改,然後,再另一部導演傳訊息要說要討論細節。」

為何踏入音樂圈?

最開始是學吉他好帥,玩社團參加比賽,某年幫阿美族朋友寫了族語民謠,一句族語也不懂他只能邊讀邊譜、自編自唱,竟然也入圍了金音獎最佳民謠。踏入社會,他從錄音室助理做起,學錄音學編曲,當演唱會或錄音室樂師,陳奕迅演唱會他彈吉他,交工樂隊和好客樂團他是團員,巡迴表演見多識廣,音樂這條路越走越開。「回想起來好像沒刻意幹嘛就走到今天了。做配樂,一開始是李欣芸老師找我幫忙錄音,學到了一些配樂技巧也做了幾齣電視電影,慢慢有人知道我會找我。來什麼我做什麼,為了生活沒得挑。」他沒刻意定位自己,指揮作曲家或演奏家都行,始終是高中時練吉他『知道自己哪裡不足就每天都想練』的不服輸心態,他什麼都想學。

助理出身漸成氣候,如今已屆資深的柯智豪發現近年助理缺越來越少,電腦取代了從前助理的工作,年輕人創意澎湃卻經驗不足。「現在年輕人很像 RPG 遊戲的新人,剛要打怪結果路上都沒怪。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怪,結果我們這些年紀大的出來搥一下怪就死了,一直練不到功。」他和朋友積極辦講座傳承經驗、近身提點學生更似師徒,「中生代如果有意識到人才斷層,就要趕快把機會丟出去、讓年輕人吸取經驗。獨自摸索學習當然也能學到東西,但很難有整體的累積。」

如何發想創作?

做配樂也做唱片,柯智豪認為之中關鍵差別在於心態,「以劇場工作來說,音樂設計是二級生產者,『沒有戲就沒有我』;但如果是做唱片我就能主導,不當佃農,當農夫。」劇場音樂設計並非挑幾首音樂就好,也非頭銜掛名那般輕鬆簡單,音樂包括所有可聞不可聞的聲響音效甚至演員唱唸。「影視劇場設計邏輯不同,面對的資方和觀眾群也不同。對我來說,劇場可以很『狠』的嘗試自己想做的,也能學習許多做功課的方法。」

每次接到劇本,他會先進排練場參與演員讀劇會,看眼前的人和自己讀本想像疊合或出入?看演員口條和氣質、角色關連與落差,也會和編導大量討論。總在意見一致時拋出背道而馳的設計理念,刺激團隊不斷思考,讓一切好玩才能走得長遠。「有時題目本身就有強烈的特殊元素,像去年做王嘉明的《雲是麼個色》,王嘉明很衝,他衝我也衝,戲裡有 Trash Metal、嘻哈、一堆很怪的東西,玩得超過癮。王嘉明的戲你必須很放、很會玩,才能跟他抗衡。」

多年經驗累積他逐漸摸透每位導演脾性也更了解做功課的方向,「比如導演 Baboo 和福爾摩莎馬戲團合作的《一瞬之光》,他需要物件化、沒節奏沒旋律,是『不是音樂』的音樂,要想方法規避掉不自覺出現的合聲、旋律、節奏或企圖從每個地方冒出來太過音樂性的東西。」這齣戲讓他記憶猶新,做難聽的歌怎可能難?應該很簡單吧!沒想到越難聽越難做,搞好久都不夠難聽,「最後我憑著狂點滑鼠燒主機板的心態、用任天堂 8 Bit 做出根本不能聽的東西。」

在劇場,音樂不只能夠以虛補實,區隔時空;也能作為時間標籤、扭轉時空,而這一切都不能乾坐枯等,所有的創新都得去排練場實地探勘才能發掘。柯智豪總會帶著樂器進排練場,想到什麼就試試看,現場抓最準,「我發想概念的符號鐵三角大概就是意義、形式、故事的內容,三者建立就有音樂的基礎型態,但到底要以什麼形式呈現?進排練場才知道。」

他始終著迷於劇種差異性,近年更跨足傳統戲曲,在大稻埕迪化街長大的他穿梭古今天經地義,傳統現代從未一刀兩斷而同時在他身上發芽,從歌仔戲到崑曲,做一齣學一齣。「現在常講跨界但多是『爵士燒肉粽』那種 A 硬加 B 的跨。概念很容易,說自己跨界也容易,但面對不同劇種不同樂派,真的像是學一種新語言一樣難。」概念三兩下發想出來,最難始終是落實。比如客家話難以連結漢字,花時間了解方言韻腳才能轉成編腔;所有傳統戲都是音樂劇,唱念作打每個都重要。一個小小轉韻裡頭就是滿滿的時光流變,這是音樂設計的職責,讓山成山,讓水流去。

如何看待傳統與當代?

「全世界所有藝術家都好奇自己血統如何構成和宣告、發言權如何被權定?如何定義你的民族或國族性?就是要在論述過程中不斷被洗滌。在台灣,國家的概念並非十分完整,光譜也不斷游移。」比如他最近愛聽的樂團「血肉果汁機」或「百合花」,談起文化傳承始終會碰到那關於國族認同、再造或轉型的高牆。「比如哪吒,大家認識他是封神榜裡李靖的兒子,是道教的神,但哪吒其實是梵文、是印度傳來、到中亞才被道教化加上故事成為正統。正統是隨著時間飄移改變的。何謂傳統?本位在哪?不見得只有政治正確性。」

藝術創作不斷翻新時代,當現代台灣企圖和中國拉出區隔,這些神話傳說,信仰和典故,不斷被定義、被重新解釋的傳統也揭示了未來的可能性。「我跨年在上海,感覺中國民間氣氛不同了,不再輸入人才也能輸出了;甚至創意文化這塊也有提升,開始學習美國從經濟霸權轉為文化霸權國家。」雖然諸如《長城》等大片依舊緊抓異族情調或愛國情操,但他們也努力尋找具在地性又全球共通的語言。「我們的下一步是什麼?去中國演出是一條路甚至捷徑,同文同種位置又近,但面對世界我們還有很多路,能藉由全球化網路傳播出去。」文化是戰爭,即將接戰的年輕一輩要打造怎樣銳利的武器怎樣難破的碉堡,台灣這邊或許卡在上一關太久了,深陷泥濘而不自知。

怎麼猜想未來?

「我在學校教課,三十份作業收回來二十份長一樣、都是 Google 第一頁連結複製貼上。」新一代雜學也全能,但學得快忘得也快,「這世代對小事情小資訊共識度很高,一個專門用語或一個娛樂事件很快的全部人都知道。但懂得篩選也很重要。」他笑說,自己也成了臉書受害者,工作和社交綁在一起,關不掉又不想時刻打開,隨身帶書逼迫自己不只手滑也要耐心。「早就有人用演算法作曲了,把樂理丟進演算法亂數去跑、程式自己寫歌。去年我在台中歌劇院就做了這樣一檔案子,寫一支會根據當日氣象寫曲的程式。」

人工智能越精進,人類的工作也會越來越少。如今,功能性作曲已可交由電腦處理,藝術創作或許不再是區分人與非人的界線,或說,人與非人界線正逐漸模糊。「我時常想起《請叫我英雄》這部日本漫畫,講『共覺』這件事。現在『共覺』已經擴大到透過網路全部人很容易成為聚集的意識體。一個人生氣,很快地大家一起生氣;所有的資訊也在極短時間被所有人知道。地球上所有人彷彿透過不同視窗看著同一筆資料,大家都在一塊了。」談起未來,期待或戀棧或不安都有,無法料想只好眼光縮近,近一點的未來柯智豪依舊一檔戲接一檔的做,一首歌接一首歌的寫。

訪談最後,問及五月即將上檔的《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音樂打底了嗎?會是怎樣的戲曲劇場?現在也說不準。但他總說能和這群人合作是福氣,是幸運,他不會輕鬆放過自己,絕對可以相信他最終丟出來的作品,那企圖臻及完美的努力。柯智豪的未來已被填上一塊又一塊的行程,但填進的,卻是跟時間這基本單位密不可分、這一秒因上一秒而存在的音樂。在音樂裡,所有的現在馬上成為過去,所有累積都會成為未來的伏筆。

戲曲劇場《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

演出地點:
5/5~6 19:30、5/7 14:30 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5/12~13 19:30、5/13~14 14:30 臺北水源劇場
本事劇團臉書頁面

撰稿:陶陶維均

圖片提供:柯智豪

柯智豪 音樂 劇場 電影 戲曲 本事劇團 李欣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