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地獄的紅鬍子

我迷路了,
誰來找到我?
我就在老山毛櫸下的地底深處。
要吹起東風了,
快來幫幫我。
16×6,
正是我們要去的深處。

我們還沒有談到,夏洛克為何改寫自己的記憶。

且讓我從華生說起。華生在面對瑪麗死亡的巨大悲傷之下,脆弱地將責任歸諸於夏洛克,從而離開他身邊,夏洛克因而陷入沉重的毒品成癮危機。如果夏洛克精神的迷茫直接造成尤莉絲的歸來,那麼華生的離開就必須放在同一條因果系列中解釋。在瑪麗生前錄製好的影片裡,她告訴夏洛克:如果我死了,拯救華生。救他的方法,就是讓他來救你。去死(而英文的說法正是 “go to hell”),如果他覺得你需要他,我保證,他會出現。

華生、夏洛克與尤莉絲三人形成一組連動關係。為了讓華生回到身邊,夏洛克必須走向地獄;因為走向地獄,而與尤莉絲重逢。華生的存在與尤莉絲有深刻的關聯。確實,因為那迫使夏洛克不得不改寫記憶的事件,同樣也是一位朋友的離開。兒時的尤莉絲為了吸引夏洛克的注意,好讓他陪自己「玩遊戲」(又是遊戲!),因而把夏洛克扮演「紅鬍子」海盜的好朋友維特.崔佛(Victor Trevor)藏在深井,但是扮演「黃鬍子」的夏洛克沒能破解尤莉絲設下的歌謎,只能任憑紅鬍子孤單地死在水井裡。

紅鬍子被尤莉絲關在深深的井裡,紅鬍子被夏洛克遺忘在深深的記憶裡。

曾經,夏洛克是家中最多愁善感的孩子(出自邁考夫之口),臉上帶著暖暖的微笑,有著不切實際的海盜夢,成日與維特在馬斯格雷夫前的廣場與河邊遊戲。「紅鬍子」遭受的命運,改變夏洛克的一生,它讓屬於夏洛克童年的那個「黃鬍子」隨著「紅鬍子」埋葬在地獄深處,從此收起笑容,以反社會人格的智力表演示人。

紅鬍子的離開,鑄成以尤莉絲為名的惡魔,而華生的離開則招喚惡魔歸來。華生,就是「紅鬍子」的替身,他填補了夏洛克心中的那個空缺。《新世紀福爾摩斯》系列的第一個案子《粉紅色研究》(A Study in Pink)對應了原著小說中的《血字的研究》(A Study in Scarlet),是夏洛克與福爾摩斯真正聲名大噪的第一個案子。正是因為有了華生的陪伴,夏洛克才重新拾起了鍾愛的「遊戲」,但他還不知道,華生的存在隱隱勾動著他沉睡已久的惡夢。

走向地獄,才能拯救自己

嚴格來說,紅鬍子是在華生出現以前夏洛克唯一的朋友,這就不難想像華生對於夏洛克的意義。有關劇中兩人密切的情誼,我已不需在此多言,然而就在華生離去的時刻,迎來了尤莉絲這個惡夢,便強調了「華生」與「紅鬍子」這一組對應關係的存在。在第二集中,夏洛克對假扮連環殺手女兒的尤莉絲說:「妳知道我為什麼接妳的案子?妳說妳的人生被一個詞改變。」這句話,反倒是夏洛克人生的一道註腳:「紅鬍子」一詞改變了夏洛克的一生。

與其說夏洛克走向地獄是為了拯救華生,不如說是拯救自己。面對尤莉絲,喚醒沉睡的「紅鬍子」,其實找回紅鬍子和面對尤莉絲根本是同一件事。

我曾在中篇指出,「薛林弗」是夏洛克的「前世」,隔離其中的尤莉絲是夏洛克今生「反社會人格」形成的緣由。而如今,孤絕的海上碉堡迎來夏洛克的造訪,他穿過長長的走道,隨著電梯沉到深深的地牢,與尤莉絲見面,那正是深入心靈既隱且深之處,與「前世」對質的隱喻。

此時,隔離尤莉絲的那座戒備森嚴的碉堡,其實是夏洛克「心靈殿堂」的實體,而後來的發展我們都清楚,夏洛克、華生與邁考夫接受尤莉絲的「通關」考驗。這一次,「心靈殿堂」不再是夏洛克辦案的神器,而是他接受「前世」審問與挑戰的刑堂(夏洛克名之為「活體解剖」),原本暗角中深不見日的恐懼,如今赤裸裸地攤在眼前。

這其實又是一場「遊戲」──不是別的,正是當年尤莉絲渴望與夏洛克玩的遊戲。

那時,黃鬍子與紅鬍子扮演著海盜,而尤莉絲兀自在周圍玩著一架小飛機;這次,在薛林弗這座碉堡中,讓夏洛克不得不玩這個遊戲的正是揚聲器那端傳來的一位小女孩的聲音。她在乘客盡數昏迷的飛機中獨自一人面對墜落的危機,唯有電話那頭的夏洛克能夠助她脫離險境。夏洛克遲了數十年,終究要與當年的小尤莉絲破解那道飛機遊戲的關卡。

但是,其實我們在第三集的片頭得知了,最先透過電話跟尤莉絲對話的人是莫里亞蒂(也正是邁考夫讓莫里亞蒂前往薛林弗與尤莉絲見面,導致一向沉默不語的尤莉絲性情大變,促成後續的逃脫),那個曾經與夏洛克玩過許多遊戲的人,讓苦無夏洛克陪伴的尤莉絲尋得自地獄脫逃的出口。細心的觀眾一定記得,莫里亞蒂在劇中現身與夏洛克對決,總是伴隨著深水、墜落的事件,就是這股力量把夏洛克拽入記憶的深井中。

所以,那些年與夏洛克為難的莫里亞蒂,正是理解夏洛克人格的第二把鑰匙,這把鑰匙的另一面是尤莉絲甦醒的關鍵。尤莉絲重啟的這場「通關」遊戲,象徵夏洛克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真相,走向最深層的記憶。尤莉絲要讓夏洛克明白自己的孤獨,同時夏洛克要借此接納自己的恐懼。

原來,東風吹起,那個可以找到「我」的深處,是尤莉絲與夏洛克共同要去的地方。而找到尤莉絲的房間,拯救那個即將墜機的小女孩,擁抱她,跟她說沒關係,輕撫她的頭,跟她說我愛妳,就是夏洛克擁抱惡魔、擁抱東風、擁抱自己的時刻。

最後我將這麼說,《新世紀福爾摩斯》這個系列的改編,是為了在一段時間的蘊積與鋪陳後,傾盡全力促成第四季的力道。這次傳奇神探想說的同樣是辦案的機敏,只是這「最後一案」(原著中柯南.道爾賜死福爾摩斯,讓他與莫里亞蒂雙雙自萊辛巴赫瀑布墜落的故事,恰恰就是〈最後一案〉"The Final Problem"),夏洛克是受自己之託──他要穿透自己堅硬的外殼,破解重重的記憶之謎,找到內在最柔軟的自己。

東風吹來,一切將被帶走,垂萎的將被連根拔起,然而大地終將重生。「東風」一詞其實化用原著小說中福爾摩斯退休前的最後一個故事〈最後致意〉(“His Last Bow”),那時福爾摩斯對華生說:「東風要來了,華生。」「我不認為,福爾摩斯,天氣太熱了。」「東風已起,只是還沒吹到英國,它將寒冷刺骨,⋯⋯但這是上帝的意思,在暴風雨過後,一切都會更乾淨、美好,強韌的土壤將在陽光下展現。」於是,我們在這裡看到了更完整的夏洛克。

第四季播出後,我聽到身邊不少朋友的讚嘆,但其中也少不了死硬派(hardcore)偵探迷失望的評語。誠然,經過這篇影評上、中、下三篇的分析,《新世紀福爾摩斯》明顯地從第三季開始,便與古典推理小說的套路產生差異,整個第四季的情節核心更是溢出了偵探故事的框架,轉移到人物內心世界的領域。我們彷彿再次回到那個偵探小說正在凝成的時代,那時不同類型的小說邊界模糊,彼此頗有重疊。

然而,如果我們願意將「偵探故事」的概念鬆綁,也不妨這麼看,這一次,那個棘手的案件是夏洛克遺失的記憶,兇手是內心封閉著的惡魔,夏洛克仍然要扮演偉大的偵探,但過程是挖掘心靈的真實。也許從這個角度來說,能稍稍為《新世紀福爾摩斯》帶來更豐富的意義,看到「新世紀偵探迷」的觀眾心中,一個「新世紀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我一直都忘不了第四季第二集的尾聲,華生向夏洛克承認瑪麗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錯,又接著勇敢地坦承他出軌的行為,壓抑良久的罪惡感終於獲得釋放,隨之而來的是止不住的淚水。此刻我看見無比柔軟的夏洛克,撐起他蒼白而頹喪的身軀,擁抱著華生,說:

「沒關係。」
「才不會沒關係」,華生低頭抽咽。
「對。但事情過去就算了。」

此時,他們是彼此的紅鬍子和黃鬍子,那是夏洛克與華生相當靠近彼此的時刻。It is what it is,那是我至今聽過最動人的一句話。

撰稿:莊勝涵

圖片提供:Catchplay、AX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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