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場」。噢天啊,我都快忘記這東西有多重要了。整部《攻敵必救》(Miss Sloane)就是靠潔西卡雀絲坦(Jessica Chastain)的氣場撐起表演的張力,敘事的姿態,和驅動劇情進展。她的衣裝和髮妝,站姿與坐姿,開口講話及不開口講話,停頓喝水的樣子⋯⋯通通都是戲。我當然知道演得很「放」比演得收斂更有舞台性質、表演性質,也知道整部片是有點戲劇化的。但它帶給我的思考快感,議題的延伸,對節奏和烽火的享受,還有最重要的「明星魅力」,都太過癮了。都真的太爽快。

所以先從主角說起。而且我不打算避雷,只簡單警告一句:這部片最後的殺著你如果先知道了,會超可惜。伊莉莎白.絲隆是個悠遊在華府政商圈,資歷驚人的說客,她透過對人性弱點、體制盲點、利益關係和法條細節的熟透,加上一點點見不得光的資源操作,遊走在道德和法律的邊緣,透過代議式民主在「民意」和「代議士的利益」之間的落差賺取紅利,活出一片天。然而這樣的她,因為認同槍枝管制的理念,毅然決然離開資源無限的大公司,投身支持限縮的那一方,準備領導一場原本只有熱血,沒有任何勝算的大仗。

她是個工作狂。是個為求勝利不擇手段的偏執者。是個城府極深的老闆。甚至是個諜報戰高手。她操控全局,而且出其不意,招招連綿到天邊,根本是華府的水鏡八奇,這麼強的謀略者只存在漫畫、戲劇或是電影裡。

但潔西卡雀絲坦的詮釋又真讓人信服。她是有重量的,不憑空也不平板,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撐起自己。而這成果讓我想起《穿著PRADA的惡魔》的梅姨,和也許《藍色茉莉》的凱特布蘭琪——後者明明是大銀幕上不二的女王人選,但我剛想了一下,不論是在《伊莉莎白》或《藍色茉莉》或《真相急先鋒》,她的角色都不曾從頭到尾維持住霸氣。而整個好萊塢除了這幾位,我還漏掉誰?

那霸氣始終都在。但在這同時,《攻敵必救》讓我如此地喜愛,又因為這個角色夠複雜,夠多面向,不只是道德的曖昧,求勝心與控制欲望,她的堅強還伴隨著空虛,篤定也暗藏陰險。她的冷冰冰其實藏不住罪惡感,而「非贏不可」的反面,正是承受不了失敗的慌張。

更不用說她的落寞了。

她的自信滿出來,因為從頭到尾都掌握著局勢,但這同時,她又料不到這當中的掙扎,人際的震盪,名聲的被搗毀和承受大眾目光⋯⋯原來是這麼難熬、這麼痛的事。在她決定投入一個不只是為了利益,還為信念而戰的沙場那一刻起,她已經注定要把自己也賠進去。這是她第一次用肉身去嘗受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場域的殘酷。而沒有朋友,沒有任何暖意和出口,沒有人可以信任也沒有人信任自己,就是注定要付出的代價。

於是,即使我們親眼目睹她冷冰冰的算計,當她越來越成為風暴的中心,再怎麼理想潔癖的你,也忍不住要同情她,為她加油了。

而整部片的後半我一直在等,在期待她反將一軍,在她最後那段聽證會的結辯說出(看似)掏心掏肺、義正詞嚴的懺悔和呼籲,要大家正視制度暗角,也坦承良心不安等等一大串漂亮的詞藻之後,我一方面覺得這樣還算 OK,一方面又忍不住想:真的到此為止了嗎?能不能再來一點什麼更精彩的?

然後,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水。畫面沒有移開。我等到了。

《攻敵必救》的結尾翻轉,是我愛極了的安排。不但很好萊塢地把屋頂掀翻,亮開底牌,更重要的是她把自己當餌,成為焚身的火把,連同「真正的體制寄生蟲」一起燒毀、埋葬了。這不只是犧牲一切都要贏,還有贖罪的意義,達成了和片中柔軟理想的化身(那位在直播現場被她出賣的女生)的和解,甚至以此呼應了議題本身。於是她不只是個偏執狂,是操控者,是謀略家,還成為殉道的人。

黑暗兵法,公子獻頭。何等大快人心。

最後來說說議題。《攻敵必救》的主題是槍枝管理,而由此延伸的正反面映照,是這電影讓我覺得「好」的核心。開場不久就點出:反對管制的陣營想把女性從「槍枝受害者」的形象變成「槍枝運用者」,而在此槍火這個「不受控的強力武器」正好可以跟故事的另一個重心:「失控的遊說手段」做對應。我們到底是該放任?還是該管制?該善加運用這股力量保護自己/爭取議題認同,還是該約束和甚至排除?這又真的可以被排除嗎?會不會對武器的需求/從利益出發的政治遊戲,就是人類社會制度不可能排除的渣滓?

再加上和「槍枝」、「遊說」相對應的第三個元素,是「性別」,或說是「女人」。打擊一個女性最好的方法,就是抹惡她,抹賤她,抹上「非理性」和「歇斯底里」的污泥。這在片中藉由敵方攻擊絲隆的私生活,藥癮與性需求,以摧毀她的名譽來轉移焦點順便拖垮形象等等的手段,是為體現。甚至再退一層:片中四個女配角都相對有戲,包括埋伏的,被同情的,提出質疑的和默默背叛的,可見這劇本是要刻意強調女性的。

所以我們再複習一次:女性一直是槍火的受害者,現在要反過來,讓這變成她們的武器。電影最後的翻盤一口氣回應了「槍枝」和「女性」兩個議題:不論是內奸手法,跟蹤竊聽,乃至媒體風向的操弄等等⋯⋯你們會的,我也全部都奉上。反制名譽攻擊最好的方法,是暴露對方意圖的骯髒,和行徑的殘忍。從離開的第一天她就在佈局,算準了要幫助一個絕對弱勢的對手,唯有靠翻轉強勢方的陣腳,把他們無限的資源和無所不用其極變成千鈞的重量,砸在他們自己頭上。

而且她得用自己當支點。

至於對方召喚來的黑暗之風,那所有像槍火一樣不受控的,便成為讓他們翻船的浪。《攻敵必救》當然是商業的,但是當你發現:要討論這樣的議題的創作者,也只能靠商業手法才能夠發聲——而且說實話,這部片在美國的票房奇慘,讓我認真懷疑不只是評價不夠好,根本有利益團體介入的痕跡——這也就反過來證明:民主制度就像資本商業社會,要從利益和娛樂出發,才能完成哪怕只是一點點的理念。

有一類真正好的故事,塑造的不是完美人格,而是曖昧不明的灰色的、充滿掙扎的角色,再在崎嶇的岩石和污黑的泥濘中,讓她生出良心。於是我們為她喝采。《攻敵必救》讓我睽違一年半之後,再一次連續兩天進場看同一部電影。第二次看到最後,我一度差點掉下淚,不是因為被劇情感動,而是覺得有這麼精采的電影可以看,實在太幸福了。

遊說的專業是洞燭機先,操控全局,出其不意,再在終盤通殺。我相信在寫下這串對白的同時,編劇心裡想的一定是:「電影也一樣」吧!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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