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 年夏天,剛要上國三的我,因為已經不記得的契機聽見了安室奈美惠,從此變成她的粉絲,開啟了如今回想起來,唯一稱得上是「迷偶像」的四年回憶:買專輯、買錄影帶、到東京去旅行還特地去原宿找官方的週邊商品,當然還有她當封面的看不懂的雜誌……同一時間,我也愛屋及烏地對整個小室家族(那時候可是有個專有名詞叫「TK Family」)都生出了興趣,尤其愛其中的地球樂團(globe)。我記得那時候逢人就說:要看個人魅力和舞蹈,要看 Amuro,但是要聽音樂和唱功,則要聽 globe。

要到了上大學之後,當我的音樂視野被 U2 真正地啟蒙,我才明白樂團的分工應該是如何,樂團音樂應該要怎麼聽。那之後又過了十七年,現在的我更是發現:原來小時候的自己,跟另一段重要的日本音樂史,就這麼擦身而過了。

十七年後,我因為《We Are X:X JAPAN 重生之路》終於認識了 X JAPAN 這個曾經站上日本頂點,就連解散的那十年都累積神話性的樂團。而這真是一部讓人看得又激動又熱血的紀錄片。且讓我先打個預防針:畢竟我之前不是歌迷,這篇文章大概很難寫出老粉絲不知道的東西。但是我相信,作為一個入門者,我會從看完後到現在一個禮拜天天在聽原聲帶,證明了這部片的深入淺出,老少咸宜,童叟無欺。這也讓我可以放心推薦給跟我一樣、原本不認識他們的朋友。

在 2007 年重生之前,X JAPAN 曾經有個充滿戲劇性的「第一世」。樂團的前身「X」成立於 1982 年,從小一起長大的團長/鼓手/鋼琴手 YOSHIKI 和主唱 TOSHI 兩人,丟下學業前往東京,一邊不斷嘗試跟不一樣的人合作,一邊出版了獨立單曲,直到五年之後,才終於確立了初期經典的五人組合。1988 年他們和 SONY 簽約,1989 年推出《Blue Blood》專輯,挾帶獨立樂團時期的能量投入主流音樂界,一口氣點燃全國性的知名度。
  
X JAPAN 的歌曲,一如所有真正好的樂團,幾乎都是為現場演唱而生的。主唱 TOSHI 的聲音高亢而嘹亮,所以不只那些熱血猛爆的運動場曲目(在日本應該叫巨蛋曲目吧),就連抒情的慢歌,也給人一種不是在小酒吧裡配著心事聽,而是在萬人草坪上搖著螢光棒(或打火機)一邊大合唱的嚮往。更嚇人的是樂團首腦 YOSHIKI 的拼命三郎精神:從小體弱多病的他,一手包辦多數的詞曲和製作,上了台更是不要命地打得又快又猛,好幾次在演出的中途,直接昏厥而必須中止演唱會。
  
紀錄片裡有些畫面,從背後看 YOSHIKI 蒼白而掛滿了汗、裸著的上半身,在鼓座間奮力地擊打,肌肉與骨骼的紋路跟著節奏扭動、放射,不但帶來一種儀式性的張力,甚至讓我想到電影裡的外星人和異形。不論你認定一個搖滾明星在台上,有多大的「表演」性質,都無法否認這個人是把生命拋在腦後,只想完成這當下的吧。

這樣的氣質,當然很迷人。再搭配身為視覺系始祖的五個團員初期,各自在造型上的張狂、挑釁,以及從中生出的美學和時代影響力(搖滾形象上/音樂風格上/商業意義上),X JAPAN 會爆紅且維持地位至今,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們不是在玩弄自己的偶像價值,而是真心地相信這些態度和音樂能量——我一邊看,一邊這樣想著。
  
但這樣的爆紅,只有短短的八年。在我還在為高中入學焦慮的那段時間,X JAPAN 經歷了主唱 TOSHI 被邪教招募、控制,進而脫團的大事件,原本預計休團三年後復出,又旋即發生當家吉他手 HIDE 離奇死亡的悲劇。舞台上的造型千變萬化、極具個人魅力又善良的 HIDE 過世的新聞,當年的我確實有耳聞;但畢竟不像現在在銀幕上重見他的身影,再目睹那個位子空下來,那樣感嘆。而其實在那之前的 1992 年,他們還辭退了號稱「J Rock 第一貝斯手」的夥伴 TAIJI……

至此,他們成為全日本樂迷心中一個巨大的黑洞。曾經發行的僅僅五張專輯,則是在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隨著網路蔓延至全世界。在樂團第一世的末幾年,X JAPAN 其實有非常大的企圖心要進軍全球——或其實該說是進軍美國。YOSHIKI 創作大量的英文歌詞,對外受訪也幾乎都說英文,這其實透露了在搖滾這個樂種裡,不言自明的語言政治/身份認同的焦慮吧。這甚至遙遙呼應了我自己在 J-POP 粉絲時期,小小年紀的心靈一直存在的疑惑:究竟為什麼,這些樂團和歌手,或者說寫詞的人和製作人,永遠要在副歌唱英文?
  
紀錄片中,童年時的 TOSHI 和 YOSHIKI 仰望的美國 KISS 樂團貝斯手 Gene Simmons 說:「他們如果生在美國或英國,而且唱的是英文歌,很可能就是全世界最偉大的樂團(the biggest band in the world)了。」如今新世紀的他們終於走出了亞洲,前進北美和西歐、中南美。網路時代的舞台是全新的,而他們繼續在伸展著翅膀。

回頭說,《We Are X》其實不完全是以「樂團」為主角,從頭細說歷史、環境與風格的紀錄片。片子拍攝的時間點是 2014 年十月,復活後的 X JAPAN 即將於紐約麥迪遜廣場花園辦演唱會的前幾天。紀錄片團隊一邊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彩排,一邊繞著靈魂人物 YOSHIKI 訪問他的心境和心路歷程,當然也訪問其他成員,並剪進十多年來多場演唱會的畫面。這是一部美國導演拍攝,絕大多數時候講英文的紀錄片,要面向的自然是歐美的觀眾。然而當 YOSHIKI 在他於洛杉磯的私人醫生的診間,聽著對方說「你需要好好休息……」的時候,你幾乎可以從他那張說著「好的我知道」的臉上,讀出內裡那個很日本人的心聲說著:我怎麼可能休息?/我怎麼可以休息?
  
說到底,這部片有約莫一半是在紀錄 YOSHIKI 這個人,另外一半才屬於 X JAPAN。這位小時候目睹父親自殺,踏上樂團之路又先後面對摯友的離去(他和 TOSHI 曾經十年沒有講話)和甚至過世的創作者(不只是 HIDE,前述的 TAIJI 也在 2011 年離奇死去),一生都在挑戰自己的生理極限,也想必一直和精神上的惡魔搏鬥著——這樣的他,要說是 X JAPAN 這隻藝術怪獸的靈魂核心,應該不為過。

而即使是這樣的他,不斷在鼓面和踏板上敲擊、叩問著命運的他,又同時能在鋼琴上,彈出溫暖的有顏色的旋律。光是在原聲帶裡,寫於 1993 年的〈Tears〉、1996 年的〈Forever Love〉、2003 年為紀念 HIDE 而作的〈Without You〉、還有作為電影主題歌的新作〈La Venus〉四首慢歌,就讓人聽到不同階段的,各自的美好。《We Are X》的原文副標是「The Death and Life of X JAPAN」,而想想,這麼多的死亡和伴隨的「生」之意志,能夠淬煉成這些音符傳世,那背後的能量,真的很動人。

所以最後,讓我來說說文章開頭,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扯向我自己的記憶吧。其實在 2002 年,整個小室家族的聲勢已經走下坡,我也逐漸遠離 J-Pop 之際,YOSHIKI 曾經以第四個成員的身份加入 globe,但是印象中只合作了一首單曲和貌似一張專輯(?),就不了了之了。也因此 X JAPAN 的名號,曾經一度進入我的雷達範圍,只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背後代表什麼意義。多年之後,補完這個插曲,讓人感嘆樂壇的十年一代、十五年一世,可以一再燃燒自己又重生的,真的都是不死鳥,都有屬於他們的藝術之火。
  
而身為樂迷,不論回首還是前瞻,能夠有樂音相伴,終究是幸福的。我很高興自己能夠趕上,在大銀幕補上了這流星燦爛的一課。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翻面映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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