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動物大於人類,因為你只要看著牠們的雙眼,就能夠完全明白牠們在想什麼」——這句有點太理所當然的對白,讓我在戲院裡歪著頭想了幾秒鐘。回家之後,我輪流抱起兩隻貓,盯著牠們的眼睛,想試試看能不能知道牠們在想什麼?結果無功而返。我當然明白編劇安潔拉・沃克曼(Angela Workman)是藉著這句話在控訴、在抱怨人心的猜不透和看不穿。我只是忍不住想:懂得隱藏,難以捉摸,甚至冒上不可思議的風險,違背求生直覺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這不正是這個故事要頌揚的「人性」嗎?

《園長夫人:動物園的奇蹟》(The Zookeeper's Wife)是一部在看之前,你已經可以想像它的百分之八十的電影。實際上的成果也不讓人失望,該動人的,該駭人的都到位,攝影從遼闊到甜美、哀傷到顫慄,都很成功,故事以一段動物園巡禮(讓人看完很想去華沙動物園走走,看會不會遇到一隻單峰駱駝呼嘯而過——即使明知道不是在那裡拍的)、和夜裡接生小象的戲把「環境」和「人物」建立起來,然後二話不說直接切入正題:一段漫長的,張力繃緊的,勇氣與悲傷交纏之路,緩緩帶你走上,直到安然抵達終點。

它完成了把事蹟流傳給後世的任務,這是不意外的那百分之八十。剩下的二十,不如預期的是主角夫婦的義舉細節交代得稍嫌紊亂,沒有串起明確的行動邏輯和時點概念,也相對削弱了「事件」的存在感。但畢竟從片名就可以得知,這故事偏重的是「人」,尤其是扮演後勤支援的女主角。在這裡,親自製作、自己主演的潔西卡・雀絲坦(Jessica Chastain)自然是從頭亮眼到尾的——這當然在預期的 80% 之內——雖然一開始我有點難以習慣她的「裝單純」,但越到後面就越能融入她的脆弱。於是整體而言,《園長夫人》讓我看得不像《攻敵必救》那樣激動的原因,不是雀絲坦的演技,而是人物對白其實有一點點寫淺了。

但回過頭,當然也有超出預期的部分。譬如直到剛剛動筆前,我在做功課的最後一刻,才得知這部片的拍攝完全沒有用到 CGI(動畫)!那所有動物都是真實演出!這真的太嚇人了。在看的過程,我甚至摸黑在筆記上寫了:「故事是舊的,但是新世代的技術讓它得以實現」。結果現在告訴我那完全不是特效,真的太讓人震驚!

由此出發,除了拍攝動物的神情,更重要的是那「被囚禁者」的視角和心境,瀰漫著全片。當動物們在三分之一左右退場殆盡,剩下的是動物「園」的意象,是主角夫婦扮演的照顧者,和多層次的被擁有、被囚禁、被運送和被恐懼所折磨。1940 年,納粹在華沙搭建的猶太隔離區是全歐洲最大的,總共有四十萬人曾經被關押在那裡。而與之相對的,身處在動物園裡(非猶太人)的園長夫婦看似擁有自由,其實更是被心理層面的掙扎所綑綁。

當炸彈落在動物園,那些只能逃竄或驚叫或茫然的神情,人與動物並無二致。然另一方面,在這樣的全面壓迫之下,仍然盡量做著自己應為之事,沒有英雄化,沒有意氣用事也沒有慷慨求仁,只有一點一滴的平凡義舉,這正是對應著「平庸的邪惡」,應該被頌揚的價值。《園長夫人》就像《偷書賊》,它所說的也許不若《辛德勒的名單》那樣壯闊,但這些有能力和機會(冒著生命危險)做些什麼、不直接是加害者或受害人的配角,在那個歷史時空中所受到的心理煎熬,其實很值得被探討。

再說電影中「動物」的元素,自然是要帶出反派丹尼爾・布魯(Daniel Brühl)所飾演的動物學家背後,那一整套對基因培育的偏執,進而對應到納粹本身對種族優劣和優生的執著。甚至關於「動物園」這個概念的爭議性——把物種的標籤強化,作為一種被觀看的客體,剝奪他們的自由和自然的生存環境——也可以和猶太人的處境相呼應。

這樣的反派設定,豐富的出乎我的預料,而善惡切換自如的丹尼爾布魯的氣勢和張力,則在預期之內。一開始這位人物的心思有點曖昧,中間一度偏向了典型的納粹惡魔,讓我甚感可惜;這一切到了最後,當他在畫外鳴槍,讓你我以為小男孩被槍殺了,結果發現不是,這個細節對不論角色或是全片而言,都是加了五分的好轉折。

我當然知道這可能只是編劇想製造懸疑,把觀眾推上情緒大怒神的安排。但即使無心,這一幕讓「壞人」多出了複雜性,從而拯救了整部電影。這也讓我想要回扣前面說的:大屠殺議題的電影,我們畢竟看過太多了,光是描述納粹有多恐怖、猶太人有多可憐,已經不太能滿足我。(畢竟真的要說,又有誰能比《索爾之子》更恐怖和可憐?)現在的我更想看到:對納粹各個階層人物的心理分析,還有上面提到的在外圍、被宿命牽連而不得不旁觀或參與的人們,他們的作為和理由。這是為何我一直難忘《心鎖/莎拉的鑰匙》,因為它說的是在納粹佔領期間,法國人自願殘害自己人的故事。

最後,電影一看完我跟朋友的直覺討論,是從語言來切入:《園長夫人》的故事場景在華沙,但片中的角色不講波蘭文,而是帶著波蘭口音的英語。在這裏,選擇英語有其演員和市場考量,這可以理解,但還是不免讓我出戲。不過後來想想也就釋懷了,畢竟換一個角度,這是一部由紐西蘭導演,在捷克拍攝,有美國與比利時與德國的演員共同演出,發生在波蘭的歷史故事。所以說到底,這是一場屬於全人類的災難和教訓。

而不論是片中這些位在「中間」的角色,或是光譜兩端的惡魔與受害孤魂,都同樣驚人,都擁有足以撼動人心的痛苦與不捨,或冰風冷雪,或溫暖營火。這些故事應當被一說再說,因為人類應該要警惕自己,而邪惡應該要被恐懼。而且要在火勢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就先辨認和撲滅它。

這些教訓要一代一代被傳下去,而且「never again」——即使這句碑文,已經被我重述了 again and again。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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