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年,21 歲的林書宇拍攝第一部短片《嗅覺》,一舉入圍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並獲台北電影獎劇情類佳作及金穗獎短片佳作。在西方教育浸染之下,他早早就接觸戲劇,故《嗅覺》的前身,其實是他高中參加話劇社寫的獨幕劇作業,靈感來自老師在課堂上分享的小鎮往事,讓他以「嗅覺連結記憶」為概念,發展出這個殺手的故事。

2001 年,鄭有傑則完成第二部作品、六十分鐘的中長片《石碇的夏天》,除了拿下該屆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也獲得 2002 年台北電影節專業類競賽最佳劇情片;首度在銀幕演出的黃健瑋,更因此劇抱回最佳新演員獎。身為少數非電影科系出身的導演,鄭有傑與夥伴們自行結黨組隊拍片的經驗,尤其值得所有新進創作者參照。本篇為兩部電影播放後的映後座談整理,兩位將談及實際上遇到的困難、創作心路歷程,還有在高低起伏時互相打氣的惺惺相惜。

【片長】兩部片是拍攝時已經決定片長、並以此抓好素材量,還是等到剪輯時才確定?

鄭有傑(以下簡稱鄭):我那時想拍長片,所以有一個版本是七十二分鐘,現在有時候做夢還是會夢到那被剪掉的十二分鐘。但因為比較不好看,所以剪接師陳曉東就剪了六十分鐘的版本。

林書宇(以下簡稱林):我沒有特別設定影片長度,但我知道不會太長,因為劇本不到十頁,都是對話。剪完後差不多落在十五分鐘,那是我大三的小作業,拿到補助就來拍拍看。當時世新還沒有同步錄音的 SR2,只有 Bolex,因為有了資金所以去外面租器材來拍攝三天,《嗅覺》算是世新第一部同步錄音的學生製作短片。

鄭:那時候的 SR2 是沒有 monitor 的,你能想像嗎?舊式攝影機要先取景後,導演去確認一下,但要到影片沖出來才能看到影像,所以信任關係變得很重要。我那時很克難地弄了一個 monitor 掛在攝影機旁邊,但跟現在數位的效果還是很不一樣。剛剛看到很多鏡頭失焦,就是因為沒沖出來看不到。

林:這個問題《嗅覺》有切身之痛,本來有一個鏡頭是加害者把被害者扛到另一個房間丟進去,要關門時,看到房間內是充滿屍體的。但光控制不好,所以畫面呈現起來就沒有光,也沒錢再補拍了,機器也還了,所以只好省略那個鏡頭。

林書宇《嗅覺》劇照。

【劇組團隊】《嗅覺》有外部資金,製作上也有外部人員協助嗎?

林:有個台藝大同期的朋友馮信華,人稱「馬華」。我們後期的聲音是到台藝大做,因為沒有同步聲音,所以沒有光學聲帶可以過。那時候還要半夜翻牆去台藝大處理。配樂找了「叢林音樂」的曾思銘,他也是現在鍾孟宏導演的配樂。《嗅覺》花費十六萬,裡面有很多是學校資源,所以整體花費看起來比較少,不過二十年前錢也比較大一點。

【劇組團隊】可以看到兩位在拍片的路上一直共同成長、交換意見、互相幫助。但有些導演不是電影科班出身,像有傑是就讀台大,後來才對電影產生興趣,當時你是如何籌組拍片團隊的?

鄭:我在拍攝《石碇的夏天》之前有拍一個短片叫做《私顏》,那時候認識了獨立製片的葉斯光導演,後來就常常一起拍。那時國片產量不高,一年有沒有二十部真的不知道,葉斯光自己買了一台 SR2 接案拍攝廣告,我有時候會去當助理,就是亦師亦友的狀態。另外還有世新的曾文俊導演拍《愛我在今宵》,我去當演員,也因此認識了一群在拍片的人。

大家都很喜歡拍片,我拿到短片輔導金後,大家就一起來幫忙:製片是我家鄰居,他是保險業務員,其實也不知道拍片在幹嘛。攝影指導是張展,會找展哥是因為我看了《黑暗之光》非常喜歡,就跑去中影找他,他大概了解我的狀況跟經歷以後,建議我跟資歷相當的團隊一起拍,他可以當攝影指導,所以後來就是葉斯光當我的攝影師。

這是黃健瑋第一部影像作品。會認識他跟戴立忍,是因為前一部片的錄音師周震的關係,李秀阿姨,現在已經在天上了,也都是朋友的關係;劇照師郭政彰是世新那團,大家就抱著想一起完成的心態。音樂是日本製作公司做的,因為拍攝前我幫日本歌手小野麗莎做翻譯,她的老闆就幫我介紹高野寬來做音樂。這部片子後來花了一百五十萬,輔導金一百萬,自己貼將近五十萬。《私顏》大約花了快五十萬。

【導演之間】兩位什麼時候認識?

林:因為《石碇的夏天》。剛剛提到的曾文俊是我學弟,我們畢業後都還保持聯絡。我當完兵出國念書,在國外時,阿俊跟我說有個小帥哥叫鄭有傑,是台大經濟系的,有演他的作品也有自己拍片,我看了《私顏》以後很喜歡,看完《石碇的夏天》很激動,甚至把一起在美國念書的你(指主持人安哲毅)一起抓來看,我就想說一定要認識這個人!聯繫上鄭有傑後,知道《石碇的夏天》那年要去溫哥華影展,剛好我的畢製《跳傘小孩》也要去,就約在溫哥華見面

《石碇的夏天》劇照。

【導演之間】我對《石碇的夏天》印象很深刻,因為那屆短輔我是備取第一名,同時間還有《愛你在今宵》、戴立忍導演的《兩個夏天》這幾部在角逐金穗獎、短輔、台北電影獎這些,我就是你們都知道的備取(全場笑)。有傑是怎麼看待林書宇的?

鄭:一開始有點怕怕的,在溫哥華第一次碰面約在旅館,加上很多人看了《私顏》覺得我是同志,我以為⋯⋯。

林:我那時候跟我老婆一起去。

鄭:所以我就比較放心了(全場笑)。《跳傘小孩》在講美國的小留學生,《石碇的夏天》在講台灣鄉下的外國人,都是文化衝突;但類似的東西還是有不同的角度,所以很有趣。那個時代的年輕人對於「認同」會產生興趣。

【經歷與創作】有傑精通日文,書宇是小六從國外回台灣,兩位在多元文化的背景下,對創作有什麼影響?

鄭:這真的要留給別人去分析。我剛剛看片有很多感觸,覺得以前怎麼都亂拍,也覺得處理手法沒什麼進步,還是常常有個騎摩托車過去的畫面⋯⋯。我的核心命題似乎有點模糊,創作也是這樣。像我拍《陽陽》的時候林書宇就罵我可不可以不要再拍一樣的東西;《太陽的孩子》也是回到認同,這件事不是刻意的,我也無法去解釋,可能跟我的成長背景或是環境有關係。

林:《嗅覺》應該有十五年沒在公開場合放映,我原本是想放《海巡尖兵》,第一男主角就是鄭有傑,第二男主角就是黃健瑋;那時候就是這樣,你能做什麼就去幫忙什麼。鄭有傑要拍第一部長片《一年之初》時,剛好我家裡有意外,不然前製是我做副導。我從美國回來以後就做導演組,第一個副導工作,就是因為李芸嬋導演離開劇組,他們緊急需要人,所以換我進去。

【經歷與創作】有傑另外一個身分是演員,書宇也做過副導,不同的路徑有什麼不同的獲得?想給學員什麼建議?

鄭:我可能無法給「怎樣做」的建議,每個人專注的方式很不一樣,一次做一件事情也很好。我自己是喜歡拍片,所以不介意用什麼方式參與拍攝。但我覺得不管做什麼職位,都一定要懂剪接,像演員的表演有一半是靠剪接完成的;以編劇來講,寫一頁的內容可能兩三顆鏡頭就過去了。有了剪接的經驗,做任何部門都有助益。

最重要的是不要輕易放棄,不要停下創作,不要太容易因為外界的評論而否定自己。

林:最重要的是不要輕易放棄,不要停下創作,不要太容易因為外界的評論而否定自己。大家看我們好像混得還 OK,但我們被拒絕的案子其實遠多於拍出來的。我整理 e-mail 時,發現自己寫了好多信跟朋友說我要放棄,尤其是公佈輔導金沒得到時,很容易自我否定,有傑都會回「要相信自己啊」什麼的。

鄭:我有嗎?

林:有啊,而且你也寫過這種失意的信給我。

鄭:現在的話我應該是會直接勸你放棄(笑)。如果會因為別人的刺激而放棄,那你也走不了太遠。我應該要用激將法。

林:我是那種,寫不過的案子就放進抽屜、再重寫一個新劇本的人;我不會拿來修一修重送。我甚至中間有段時間因為真的活不下去了,跑去師大做講師,但教書那年我就好想拍片。如果你真的很想做的話,千萬不要輕易放手。像我也從來沒拍過人生劇展,有人說人生劇展是台灣導演的踏板,但我就是寫了三次都沒通過。

【經歷與創作】經歷過副導工作,對你後來做導演有什麼幫助?

林:副導跟導演是完全不同的思維。導演不管的東西,副導都要管,你所有要做的,就是讓導演好好創作。我跟到好導演的時候,會從他身上學到小技巧,但本質是學不來的。

做蔡明亮副導時我才發現,其實他每個鏡頭都在想「觀眾會看到什麼」。

我想跟大家分享我跟蔡明亮導演拍片的故事。我原本是他的影迷,以為他是「藝術家」,不太理會觀眾了不了解他的電影;但做他副導時我才發現,其實他每個鏡頭都在想「觀眾會看到什麼」,甚至拍完了都會問身邊的人:「你剛剛看到什麼?」他是在意的。我跟片的時候,旁邊會有很年輕的工作人員、助理們,大家一起在片場成長,等我拿到了短輔,我就會找拍片認識的同期助理們合作,大家一起往上爬。《海巡尖兵》敢用三十五釐米拍、敢用杜比,也是得力於副導的工作經驗,讓我懂得掌控現場時間跟預算。

【經歷與創作】副導的經歷讓書宇對現場的管理得心應手,那有傑呢?

鄭:當演員比較容易跟別的導演工作。跟王小棣老師工作時,會覺得他的背影好大,會被他感動,很多事情我會覺得大可不必,但他還是持續在做、堅持做。拍《波麗士大人》時,我跟馬志翔那時候也有在拍自己的片,所以等戲的空檔就會一起在旁邊抱怨東抱怨西,有一次突然看到小棣老師在微調畫面,我們兩個同時間都噤聲,覺得很慚愧。有次小棣老師拉著我去警察學校放映,那時候已經沒有宣傳的需要,但他真的是抱著溝通的角度去放映,很認真地想說,拍這個東西能不能讓社會變更好?

《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也有這樣的影子對嗎?

鄭:這部劇的劇本不是我寫的,而且同時間我可能要去拍一個商業片,本來可能沒有要拍。那時候剛拍完《陽陽》,票房很慘,我心裡有點挫折,很多朋友也跟我說,要證明自己可以拍商業片,所以我嘗試去投入一個新的案子,但這個案子在開拍前兩個禮拜說不拍了,我才回頭詢問《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是否已經找到導演。

所以這是《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這麼憤怒的原因?

鄭:對,就是有種賭爛的感覺。我常常在人生遇到重大挫折時,總是拍個什麼就會把自己救回來。拍片時的我,跟現在你們看到的我,是不同的人,時間的流動、世界感都是不一樣的。我很喜歡那個世界,所以會常常回去。

《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是你生涯滿重要的轉折點,因為身邊沒有老夥伴。在那之前都是同一群人一起拍,但當時安全網裡的人都不在你身邊。

鄭:對,後來就變成,每過幾年我就讓自己處於一個不是這麼安全的狀態下拍片。跟 Jake(攝影師包軒鳴)一起拍片有很強的安全感,很容易溝通,但後來我選擇跟其他攝影師或劇組合作,有點像是砍掉重練,會看到自己的不足。在同樣的工作環境不容易看到自己的盲點,所以我會讓自己一直適應新的團隊。我也會想找老朋友合作,但我希望那時候的我們,是彼此都已經成長了,我覺得自己還不想被固定下來。

《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劇照。

【導演實務】早期工作時,兩位有沒有遇到腦袋當機,或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大家卻都在等你指令的時刻?

林:我比較少,因為副導做多了,所以我大概知道現場我當機的話,可以請副導或攝影怎麼工作,讓現場繼續進行。《百日告別》我沒有分鏡,只有大綱,現場照感覺走,遇到場景有三個人分別出現時,又要考慮對戲、鏡位的問題,真的是一個頭兩個大,但當我對團隊夠信任時,我可以把自己關起來想一下,這時候就會讓副導去做黑臉。

鄭:我現在比較不會了。我對聲音很敏感,尤其是拍片的時候。我現在有個祕密武器是全罩式耳機,當我知道自己快要當機時,就會把自己跟周圍隔離或是聽音樂,這樣就不需要清場。每個人會當機的狀況不一樣,要認知自己會遇到當機,不要怕這情形,才會慢慢知道怎麼處理。每次當機都有原因,我會當天晚上回想是哪裡出問題。如果知道這個 take 在整齣戲的目的是什麼,那拍到重點就好,不要著墨旁枝末節;如果知道現場已經 setting 好了、人都來了,但今天要不到東西,就可以不拍,或是拍一兩個 take 後再往下個場景走,我通常會跟副導說我會再寫一場戲代替這場。有時候這樣的卡,很可能在剪輯時意外用得上。緊繃的情緒會互相影響,成為惡性循環,現在拍片我不輕易把自己的不安發洩讓周圍的人去承受,最好處理自己焦慮的方式,就是做好準備。

林:就是要看什麼東西可以給你安全感。遇上不能清場的時候,我就會意識到不能催促工作人員,所以我會有一個 rough list,起碼知道現場的拍攝鏡頭數目。

【導演實務】兩位怎麼導戲?怎麼和演員互動?

鄭:每個演員的背景跟受訓都不一樣,有些需要鼓勵,有些需要逼。資深演員可能不能臨時改劇本,因為他們會做好事前準備、有自己的工作方式,我就會盡量順著他們;如果我要即興的東西,我就會用剪接,或是生一些東西來互動。《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 2》就大量用這個方式,讓他們自己演,這樣聊著聊著就會迸出劇本裡的話,數位拍攝時可以這樣偷拍,尤其是小朋友的戲,不然僵硬就是僵硬了。我這幾天在剪,發現好險有偷拍很多他們跟其他演員玩耍、笑的畫面,我就從裡面挑著用,用剪接來救表演。有一種說法是「拍戲就是在拍素材」,但缺點是素材多的時候剪接會很花時間,這也是為什麼我拍電視剪接很慢的關係,因為拍了很多素材在挑選。

有一機專門抓這些片段,還是空檔時間偷拍?

鄭:都有。也有情況是戲拍完了,走回上一個點時不關機、繼續拍攝。我每天跟攝影師的暗號都不一樣,比如我會說:「現在是 S-Log3 嗎?」因為我們都是用 S-Log3 拍攝,所以當我這樣問的時候就是說「快開機偷拍!」當然我也有跟演員溝通過這件事情,有些會有警戒,但後來也就放得比較開了。常常碰到喊「卡」以後才出現我要的表情,所以後來也都讓攝影師在「卡」以後多拍一下。

林:以前底片時代也有這個問題,我也會用這個撇步,想喊「卡」的時候,心裡數十秒再喊出來。因為台灣的環境不是一個工業,所以你會碰到專業演員跟素人演員,要完成自己想要的片跟表演,需要邏輯的推演,然後就想盡辦法讓這種表演出來。《九降風》的七個男孩,我做的最大貢獻是讓他們在開拍前成為好朋友,我跟編劇蔡宗翰還另外幫每個角色寫了額外的戲去背跟練習。那像運氣好遇到林嘉欣的時候,就讓她做自己做的事就好,不太需要干涉,《百日告別》有一場下樓梯的戲,我想要她用走的下樓梯、嘉欣想要跑的下樓梯,我們就拍攝兩個版本,最後剪接再挑選最適合的使用,優秀的好演員讓她好好發揮就可以了。

講座尾聲,兩位比較當下的拍片環境與自己初出茅廬時的差別,林書宇認為以前拍片產量不多,拍的人也不多,當時短片報名金馬獎,可能是從幾十部中選出四部入圍,但現在報名量恐怕都是數百部起跳,競爭確實比過去激烈。鄭有傑亦謙虛附和,自己若不是身處那個年代,作品不一定能被看到;林書宇則笑說,會答應放映比起《海巡尖兵》相對青澀的《嗅覺》,就是希望可以給各位學員更多信心,一如他經常用來自我期許、鼓勵朋友的那句話:「別輕易停下創作,更別因為外界的評論而否定自己。」

註|本文為 2017 SHORT LAB 短片實驗室春季班課程「《嗅覺》、《石碇的夏天》映後座談」活動記錄。

【2017 SHORT LAB 短片實驗室
由中華民國電影創作協會(簡稱電影創作聯盟,TOFU)主辦的短片實驗室,是針對欲從事影像創作的電影新鮮人所籌劃的影像教育機制。一年兩季,春季班以前期製片及劇本故事為主;秋季班以後期製作及粗剪為主。希望在一般學校體制之外、以及各種徵件/補助/競賽之前,提供另一種開放/學習/實作的互動平台。短片可以天馬行空、自由創作;可以實驗各種可能、形成同儕關係;這是實踐的「培養皿」,也是一種「做中學」的精神。

【孫志熙】
曾任《CUE 電影生活誌》、《SCOPE 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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