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林宏昌今年四十四歲。看完《瑪麗與魔女之花》(メアリと魔女の花)後,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對一個電影作者而言,四十四歲當然一點都不老。但是對一個出道二十年的電影人來說,四十四歲其實也不年輕了。而從我們對這位作者的印象,到宣傳一再強調他們帶著完成品「回去」吉卜力給幾位父老們「過目」,再到作品本身透露的自我定位,都讓我想:這部其實跟吉卜力、跟宮崎駿都無關的作品,是不是反而是一道絕佳的孔隙,叫我們窺見那傳說中的工作室——以及它所圍繞的那位巨人——在傳承與培育上,存在著什麼問題?

《瑪麗與魔女之花》的製作人與導演,和甚至配合的編劇與配樂家,都是吉卜力過去的「班底」。就連題材本身改編自英國兒童文學,也是本世紀好幾部吉卜力作品的路數。故事描寫:平凡少女瑪麗偶然闖入了迷霧森林,撿拾了魔女之花而被賦予法力,接著陰錯陽差被帶往培育魔女的魔法大學,除了參觀各式各樣的教學場景,也在最後得知校長其實就想靠魔女之花,來進行危險的終極實驗。於是假魔女得成為真女俠,學習魔法之旅則是自信和自我的試煉。整體而言,這是一部完熟的商業動畫片,視覺壯闊、繽紛、流暢,人物設計也有巧思,音樂是飽滿的,整體看下來十分舒適。如果和近幾年屢破票房記錄的日本「主流」商業動畫相比,風格的突出和可以鎖定的觀眾廣度,也都讓它鶴立雞群。

但問題是:這是一部明明不是吉卜力,又好用力地在表明自己的吉卜力血統的作品。於是反過來看:都已經這麼吉卜力了,卻缺乏的那個「核」,有點哀傷地,也許就是老師不教,其他人根本無法學的東西。

從一開頭的空島戰火中,騎乘掃帚的小魔女被變形怪追逐,最後一失手從天而降,這《魔女宅急便》加《霍爾的移動城堡》加《天空之城》的三位一體,就透露出米林宏昌的意圖:他當然不是在抄襲,這比較接近致敬,是一種使出渾身解數,把最熟悉的法寶通通盡現的態勢。那之後還有《神隱少女》的大階梯,《魔法公主》的亞克路的臉,整個誤闖魔境的遭遇其實也很接近千尋。當然,這些元素的運用並沒有妨礙故事的進行,比較接近是彩蛋——只是拿掉這些之後,《瑪麗與魔女之花》還有什麼自己獨特的創意嗎?似乎不太有。

更重要的是,這劇本犯了一個奇幻故事常見的錯:花太多時間營造和導覽奇觀,把第二幕當第一幕用,導致冒險的「本體」反而單薄了。瑪麗參觀魔法大學那一整段,可以說是視覺奇想的大爆發,我可以想像作者們在這裡的興奮,猶如哈利波特第一次走進大廳看到漂浮蠟燭,那正是此一類型最重要的魅力。但不管《哈利波特》或是《魔戒》,或甚至《星際大戰》,都有足夠大的篇幅來慢慢搭建世界觀,這些都是前置,而實際上的冒險才是重點。當瑪麗帶著我們逛大觀園,那一刻這個題材是有潛力的,但我看一看手錶,大概可以猜到這只能變成過場浮雲,事情不太妙了。

所以我要回頭談,即使這樣比不見得公平,但這部作品和它所仰望的宮崎駿,是有明顯差距的。先不說原創性或議題性的力道,我感覺《瑪麗與魔女之花》是一部非常清晰的「現代」日本導演的作品,緊緊跟著角色,跟著冒險本身,這和宮崎駿或大友克洋、押井守、富野由悠季他們那一輩作者的敘事焦點,稍微有所不同。而其實越是不解釋的東西,越會讓人遐想無限。同樣都是魔法,宮崎駿在《魔女宅急便》、《神隱少女》、《霍爾的移動城堡》裡都碰過,但都是以一種既存的、理所當然的元素形式存在,不需要解釋,也不是故事最後爭奪的重點。這也就回扣我在上一段所說的:當魔法成為主要的奇觀,成為一種 “big deal”,你就得花時間展示它,甚至相當程度解釋它。但在兩小時的電影裡,沒有時間好好這樣運用——或至少是在「泛吉卜力」的敘事風格下,在那細膩的細節趣味與落葉溪水般的時間流速中,不適合把重心往那放。那會犧牲掉角色本身。

然後,或許還更重要的是:從《魔法公主》以降,宮崎駿的每一部作品幾乎都會碰觸生死,碰觸難以選擇的某種矛盾,這包括霍爾的身不由己,千尋的終究忘記,波妞的天真誓言,和《風起》的夢想與罪惡的污印。這樣的東西,是已自成一套哲學的創作者的生命觀外顯,可惜在他底下工作的人沒有意識到、或其實是沒有機會去學習這些價值。這麼多部由晚輩製作的吉卜力作品,會讓人覺得有形無魄,似乎也就是必然了。

宮崎駿後繼無人,吉卜力這座超強的王國卻沒有一套培育機制,是我們聽了好多年的故事。而或許藝術觀的傳承原本就很難有「方法」,或許我們只能等待有同等才華、方向又自成一格的新人出現,但在吉卜力的集權模式底下這樣的人很難出頭;又或許我們期待吉卜力這個招牌一直運作下去的本身,就是錯誤的。看到米林宏昌在片尾一口氣感謝了三位前輩,我期待這是他把過去的自己打包、做出了結的作品,而不是證明自己而已。我期待未來看到他從巨人肩膀上,用力跳起來的全新視野。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車庫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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