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第二次的《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我決定把這部片的評價調回「未定」狀態。不是因為感受有變,而是當腦袋清楚了,不再被各種疑惑和猜想佔據著觀看當下的多工,那些寬闊地景,幽光水痕,煙氣瀰漫下的窗屋一隅,那些海浪拍打巨牆的洶湧,都成了近乎宗教性的體驗,讓人快要無法站穩。而那些科幻細節,小小的裝置創意和大大的議題辯證,也都像剛剛玩上手的遊戲一般,對我眨眼,讓我一再地發現密道,穿梭其間。

但是,那些無法忽視的劇情漏洞,也更清透了。讓這故事越看越像是議題和場景先行,情節本身只是勉強過關。太巧合的人物際遇,拓寬卻缺乏交代的勢力版圖,有點錯亂的最終真相揭序,和有點斷尾又太簡陋的片末計謀⋯⋯初看我還以為漏掉了什麼,現在想,是整片的篇幅和資訊量已經超載,到創作群難以兼顧的程度了吧。而我還是要說:《銀翼殺手2049》是一趟頂級的體驗,任何愛電影的觀眾都會被它的美學震懾,創作者的用心用情、真誠的投入和細節的巧思,也都值得感佩。只是這同時,我無法否認自己的景仰有一大部分來自於:續集要拍好真的不容易,而面對一個二三十年來、定義了類型發展的文本,它不但大膽延續,還走出自己的路。

三十五年前的《銀翼殺手》(Blade Runner)創造了一個賽博龐克世界,那當中的氣味,色澤,住民的階級和人物都獨樹一格,在其核心辯證的,則是複製人的自我與生命價值:憑什麼我只能活四年?憑什麼我們只能是奴隸?我們的存在不是存在嗎?我們的愛又是不是愛?

而《銀翼殺手2049》則辦到了影史極少數真正優秀的續集們——《教父二》、《黑暗騎士》、《愛在日落巴黎時》——都知道應該要做的事,那就是「換主題」。它是第一集的延伸,但不是重述,複製人的求生不再是重點,被認可為人也不是重點,愛情不是重點,族群的歧視連同貧富階級、都會的樣貌等等也僅僅是世界觀的延續。這裡真正的重點,是「繁衍」與「記憶的真偽」。

前者,驅動這次劇情中多組「類親子」的關係,覆寫掉第一集的求生主題,直達一個文明的起點。當複製人能夠生育,他們的存在就不是被訂做來服侍的,而是為了延續族群。於是也擺脫了程式天命(purpose)綑綁,這讓我想到《駭客任務:最後戰役》(The Matrix Revolutions)那個地鐵站的小女孩,當然也想到《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對於新生命的希望意涵,以及隨之而來的開戰陰影。

至於後者,關於記憶與身分,雖然呼應首集瑞秋的哀傷,但這次的震撼是逆向的。在此,《銀翼殺手2049》的 K 是複製人,他知道自己的記憶是被植入的,其目的則是「可信的記憶,會帶來真實的人類反應」。K 是有情感的,他渴望愛情,也享受陪伴,這樣的他不在乎自己「從哪來」或「是誰」,因為即使是假的記憶,也可以帶來人格和信念。這在許多科幻題材裡是最後的結論,在此卻是預設。

然後,這故事才開始討論:當這樣的 K 驚覺記憶可能是真,他作何反應?當自己的來歷、真實身份,都可能有某種意義,讓他甚至變成是有「靈魂」的,他的生命會更豐富嗎?

這不只關乎他自己,關乎他的自我認知,還關乎跟他有連結的那些人。他們去了哪裡?他能不能保護他們?當這一切的網絡被建立,長成一套信念,最後劇情又繞回來,讓救世主發現自己並非命定。他必須要跳開一層來看:重要的不是命定與否,而是自己能否掌握命運;重要的不是關係的真假,而是情感是否存在(過)。真正重要的,不是你是誰,而是你做了什麼。

在前傳動畫《銀翼殺手2022:漆黑之夜》(Blade Runner: Black Out 2022)裡,上一代的複製人憶述自己上戰場,為主人/祖國殺敵,最後赫然發現搏戰的雙方都是複製人。這樣的哀傷在浦澤直樹的《冥王/PLUTO》裡也出現過。到了《銀翼殺手2049》,氣數已盡的謝波問 K:殺害自己的同類是什麼感覺?K 答「我不必殺同類,因為我們不會逃跑。」——但是會逃跑,會反抗命運,才是活著,才是「living」而不只「alive」。這正是為何到了片尾,K 不能是「命定的」救世主,因為唯有如此他的所作所為,才是真正地反抗宿命,掌握自己。

而反抗宿命的結果往往是悲傷的。這樣的悲傷正是導演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的正字標記。《銀翼殺手2049》幾乎沒有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的味道,更多的是維勒納夫在《怒火邊界》(Sicario)的沈重世局迷航,以及《異星入境》(Arrival)和《烈火焚身》(Incendies)的記憶遊戲。他始終在探討著理性的邊界,包括面對生死、善惡道德、倫常的錯亂,或《私法爭鋒》(Prisoners)的法外狀態和《雙面危敵》(Enemy)的荒謬情境。而前面三部作品裡的女主角,也都在最後選擇了命運,只是這意味的可能是屈服,也可以是豁達。

在這裏,《銀翼殺手2049》的 K 同樣是觀眾的代眼人,是個容器,盛受各種思緒的同時,以他的抉擇面對命運。圍繞著他的則是各式各樣的女性:有代表父權與秩序的上司,有給他情感重心的女友,有為他牽線的革命軍女孩,有棋逢敵手的反派。甚至還有始終不在場,卻讓他魂牽夢縈的「母親」幻影,和最後象徵著新希望的救世主。這其中不只有《烈火》跟《異星》的母親主題,還有兩個角色特別值得談:

看完第二次的《銀翼殺手2049》,我發現比起嬌伊(Joi),我更心疼樂芙(Luv)這角色。而且我猜導演也是。嬌伊當然是迷人的,她的甜美和體貼,可以輕易征服觀眾,在她身上還有本片(對我而言)最大的科幻亮點:在裝上了投射器(emanator)之後,她不再被侷限在垂直投影,而是一個立體空間內的顯像,這個顯像還可以掃描/感應到所在空間的物理,從而回饋給嬌伊的AI。所以才會有:雨滴滴落之後,她的顯像也能夠模擬水痕,她還可以「摸到」K的臉,那被水打濕、以及撫摸的觸覺,是嬌伊可以「感受」的。

她可以摸到他,他反而不行。從而我們有了那場雙女合奏/合作的戲,把《雲端情人》(Her)的相似場面加以變奏,在接吻的當下革命軍女孩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睜著,嬌伊的雙眼卻是閉著,是真心享受的。由此,我多麼想定義這角色擁有完整的自我,擁有靈魂,然而《銀翼殺手2049》的漂亮辯證也就在這裡:嬌伊為著「自由」而開心,因為觸摸情郎而感動,她一再告訴 K「你很特別」,甚至在那一夜過後還表現出吃味。但以上種種,我們都無法排除,仍然是在服膺「讓 K 快樂」的終極目標——我喜歡「你想送我」的自由,我想讓你知道我渴望你,我一再強化「你希望自己很特別」的心理,甚至想要獨佔你。在臨死之際,還只想說一聲「我愛你」⋯⋯這似乎是個終極的、過不了 Bechdel test 的角色啊!

再加上,雖然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但一定要你帶我去,不能離開你身邊。這個自由只能是你給的,這個自我是有條件的。當那個數十層樓高的嬌伊投影對 K 說出了關鍵字,戲外的我們不能不認真想:在關係裡,當我們說欣賞對方的「自我」,當我們期待對方成長,我們期待的是否只是自己能夠想像的,感到安全的方向?

又或者,愛的本質,就是心甘情願用一部分的自我去交換,去填補對方心裡想望的那個空缺,讓他覺得完整,同時我也得到了存在的意義?

在此,《銀翼殺手2049》又把愛的名號給了另一個角色,相對於嬌伊的存在意義是給予和感受喜悅(joy),樂芙則是徹底被愛(love)所驅動,只是她的愛是對華勒斯的愛,是服從和敬仰和想被認可。於是,她一心一意要證明自己「最優秀」,數度在這個地位可能動搖之際落淚,她優雅能幹霸氣又有狠勁,她連「吻」的意義都從父親那裡學來,變成奪人性命後的印記。

在這個故事的核心,有兩組父子關係,一是 K 與他的諸多父親/父權形象代理人,二是樂芙與她的造物主。而她自認是天使,卻一邊把新型的複製人視為商品,一邊對父親不把複製人(自己的同類)當人看,感到迷惘與失落。她的名字是愛,所有的表現卻都是恨,只是這些恨的背後,仍是為了填補那個無法被回報的愛。

華勒斯離開房間前那一句:「你是最優秀的,對吧」就足以令她寬心,如同喬希夫人也對 K 說:「你沒有靈魂也過得很好」。從本質上被否定,但只要有一兩句認可,就可以再欺騙自己一下。樂芙就像片中的洛杉磯,在牆內活著自己的世紀,然而外頭高漲的海水總有一天會淹進來;她現在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技術的演進總有一天會超越她。她在牆內稱王,最終出了海之後終於喪命。而導演在她生命的最後,給了她兩個長長的鏡頭。

那兩個鏡頭是哀傷的,但作為一種敘事選擇,則是溫柔。這也讓我相信:那個擅長訴說女性故事,理解女性面對巨大的內心撕裂時的柔韌潛能的維勒納夫,一直都在——如果再延伸,把《銀翼殺手2049》納入跟前一集一樣的黑色電影脈絡,則經典的「天使女/蛇蠍女」之辨還可以解讀成:完美的粉紅色天使嬌伊,在最後因為小小的回馬槍,而帶上一點蛇蠍女的迷霧;反而是扎人毒蠍般的樂芙,她的真正內心,有著天使的單純情感。

這樣的意圖與行徑、出發點和方向的錯置,正是人性的一部分。片中一再出現的典故是納波可夫(Vladimir Nabokov)的《幽冥之火》(Pale Fire),那是一本關於「原作」與「譯注」之間角色錯雜的、互相搶奪掩蓋又拉抬的後設小說。這呼應了本片對記憶的辯證:你所喜好的/你所詮釋的,很可能不是原形/原意,因為說到底,那個「原」的概念很可能就不存在。這還是華勒斯對戴可的提問:你又怎麼知道,自己不是被「設計」好愛上她的?這一題的延伸問法,在《人造意識》(EX_MACHINA)裡就出現過:就算不是機器人而是真人的你我,又怎麼能說自己的喜好,不是被這一路上的生命經驗和文化符碼給設定(program)的呢?

但是戴克回答了:我知道什麼是真的(I know what’s real)。若多探一步,這或許就是吳明益在菲利普.狄克(Philip K. Dick)的《銀翼殺手》(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新版序文中,引用原著戴克的話的變形:「每一個人曾經有過的每一個想法都是真的」。續集最後,戴克再次被複製人所救,那段收尾,凍結三十五年前的雨中之淚成瑞雪,但這一回我們知道,K 所經歷、所看見的你我無法想像的風景,都將會以某種形式延續下去。「最美好的記憶都是她的」,而她將會有新的命運,這都要歸功於他。

無論複製人能不能生育,他已經把「人性」傳承下去了。目睹這一切的我們,如同等到了這部續集本身,都是在見證重生。也都看見了奇蹟。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博偉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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