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一向迷戀怪物更甚人。他常引用古老神話原型銜接奇想,前有《人工進化》突破道德界線的人獸性愛、反俊美英雄悲情牌的《地獄怪客》、目送女孩成長的殘酷童話《羊男的迷宮》。這次怪物市集生出一條反轉性別的美人魚,《水底情深》是一段孤獨與孤獨互相治癒的故事,也許是導演目睹太多敗壞後保留給人類的最後詩意。

潮濕的巴爾的摩被大量的藻綠青藍浸泡,那裡有被凍傷的心、不被愛的人。伊莉莎是一位從小便失去聲帶的孤兒,自從伊莉莎工作的航太研究中心來了新「資產」,清潔女工秩序無垢的生活表平面產生裂痕。文明世界稱「它」資產,但在古老的亞馬遜「祂」是神。於伊莉莎眼裡是神是鬼又何妨,那是一個前所未有,孤獨的「他」,沒有名字也不需要身世。

電影設定老掉牙的父權壞蛋角色,但那彷彿遠古世紀來的陽具中心主義也老掉牙地存在於現世。「上廁所後洗手的男人是孬種。」上校自豪敢用剛尿完的手拿糖果吃,伊莉莎的清潔女工朋友莎爾達暗發白眼——不就是一個連尿尿都尿不準的男人。但他仍炫耀自己手上那把比陽具粗壯的電擊棒,用來馴服亞馬遜而來貌似兩棲類的「資產」。

要如何化解典型父權角色視己如神的意志?兩人之間,只是一根手指的距離。像 E.T 與男孩指間輕碰,兩個次元的宇宙界線化開。伊莉莎敲擊「資產」的玻璃窗、 他們第一次指尖相扣、他觸摸伊莉莎頸間的疤痕,手指作為慾望的觸發鈕,搓揉開體內深處的瘀青,崩解「以人為本」的秩序。吉勒摩戴托羅過去許多作品都給了宇宙中心的男人滿滿肘擊,本片也示岀對女性的美意:終於是一個會自慰有慾望的、甚至是一個褪下衣服勾引男人的公主。

電影中的「他」不被象徵權力的電擊棒征服、反倒被伊莉莎的一顆雞蛋與爵士樂黑膠唱片收買,雞蛋與高牆之間,軟實力勝出。導演也以凱迪拉克的藍綠色與清潔工制服的藍綠色玩味巧妙對比,穿插進被體制消音的故事,在細節處理冷戰時期的國族、種族、與性別階級。黑人、啞巴、同志都有「不全」,他們於「怪物」的匱乏中投射出自己的缺憾,與不必缺憾。失語者在黑暗中製造巨大噪音,弱小者以石頭投以高牆,那樣的賣力心酸但痛快。

如果我們什麼也不做,我們也不是人。

電影剝除層層「語言」,只為看見比語言更純粹的東西。以人與獸、或人與怪胎的組合談愛的電影不少,比如 Evey Hammond 和 V 怪客、Ann 與金剛,但這樣極端的辯證結果並非「在最險惡的泥濘裡有純潔的愛」,就像吉勒摩戴托羅陰險的浪漫情懷:模糊人與獸的界線、模糊獸與神的界線,更質疑道德的絕對善良,驗證活著難以善終。

當他看著我的時候,他不知道我的缺陷,他只看見了我的真實。

這是一則甜蜜的恐怖童話,充滿腥味,我們再也無法這麼輕易地說「愛」這個字,這個世界並不值得這麼好的人與怪胎。童話本來是殘酷的,因為童話都是大人寫出來的。畢竟景框之外,更多不能以愛情圓說的事。

《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

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
編劇: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
上映日期:2018. 02. 14

★ 奧斯卡獎 13 項提名,包含最佳導演、最佳影片、最佳男女配角、最佳原創劇本等
★ 金球獎 7 項提名,榮獲最佳導演、最佳原創歌曲
★ 威尼斯影展金獅獎

撰稿:李姿穎 Abby

圖片提供:福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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