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 2017)是今年奧斯卡最佳影片呼聲最高的電影,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完成了一個對他與他的影迷來說不可能的任務:製造一部怪物純愛電影。他將美和醜併置,用自己怪怪生物的痴愛,成功推動一部融合不同類型的「主流」電影,全部同時在這部作品中完成。這是一場替自己的生涯和忿忿不平已久的怪物影迷的復仇。

故事設定在冷戰,描述啞女清潔工伊莉莎(莎莉霍金斯飾演)與半魚人(Gill Man)之間,一則變奏版的「美女」與「野獸」的浪漫奇譚。《水底情深》裡的半魚人形象,其實來自一部五〇年代的老怪物電影《黑湖妖潭》(又譯《黑湖巨怪》,Creature from the Black Lagoon, 1954)。如果你曾經發宅亂 google 過,半魚人其實就是那時代環球(Universal)片廠一系列怪物宇宙的一員啊!

環球影業從 1920 年代開始,陸續將十九世紀末工業革命時代的恐怖文學人物翻拍成真人電影。1930~1950 年間是這類怪物電影的高峰,環球共拍攝了超過九十部以上的怪物電影,其中更有幾位最有口碑的怪物「明星」,共同構成一個怪物宇宙:吸血鬼、科學怪人、歌劇魅影、科學怪人新娘、木乃伊、狼人、透明人與半魚人。

而《黑湖妖潭》於 1954 年登場,是這些「明星」同儕裡最晚出世的。製片威廉阿蘭(William Alland)將好友墨西哥知名攝影師 Gabriel Figueroa 在亞馬遜河叢林採集到當地的半魚半人形象的神話,化作怪物形象的靈感,請來迪士尼動畫師 Milicent Patrick 發揮創意,並結合《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 1939)的人物造型指導 Jack Kevan 在二戰時製作傷兵義肢的經驗,一起創造了乳膠材質的半魚人裝。而且,《黑湖妖潭》在當年最酷的是黑白偏振波 3D 技術(Polarized 3D system),這就是小時候我們在圓山兒童樂園和天文館球型劇場,看 3D 影片使用的技術。

《黑湖妖潭》劇照。

海報上也強調了 3D 技術。

除此之外,《黑湖妖潭》其實就是一部白人而且沙文的怪物電影,雖然半魚人讓人難以忘懷,但故事情節和結局卻也稱不上經典。故事相當典型,發現化石的地質學老教授,找魚類學家小帥哥教授、小美女教授,去亞馬遜找半魚人,小帥哥教授跟小美女教授戀愛了,卻被半魚人盯上,最後半魚人被白人們消滅了。這部電影當年賣座普通,千禧年初 AFI 影史驚悚片票選(AFI 100 Years... 100 Thrills)也只榜外二十名備選。

在魚人系列欲振乏力的第二、三集推出後,環球的怪物宇宙就隨著風起雲湧的民權運動、嬉皮世代慢慢退場了。不過,人們對怪物的恐懼其實還是潛伏在潛意識中,畢竟迎接垮掉的一代的,是八〇年代隨之而來的保守反撲,以及九〇年代風起雲湧的民主化浪潮。無論時代怎麼變動,在浪潮下的阿宅們,夜深人靜在電視台深夜節目中,總會不時看到半魚人的故事。

半魚人的故事並沒有就此消失,有許多人默默期待著半魚人在銀幕上可以再度出現。甚至還有很多導演,企圖讓半魚人重現大銀幕。譬如說,《黑湖妖潭》的編劇之一,亞瑟羅斯(Arthur A. Ross)其實是知名導演蓋瑞羅斯(Gary Ross,《飢餓遊戲》導演)的父親。兩人在 2001 年就跟環球片廠爭取重拍這部作品,只可惜最後結果又是一個斷頭計畫。蓋瑞羅斯說:「我父親寫的那版劇本裡面包括了原住民和文明人的衝突,這是片廠會有比較多遲疑與質疑的地方。」

到了 2002 年八月,吉勒摩戴托羅被環球找去,那時他剛拍完《刀鋒戰士2》(Blade II),正在拍《地獄怪客》(HellBoy),而《羊男的迷宮》可能已經有了雛型。彼時的他還是好萊塢金童,片廠知道怪物電影狂粉戴托羅,超愛這部怪物電影,希望他寫新版的劇本。吉勒摩戴托羅提出了一個故事大綱,跟他提給每個片廠的那一百個最後沒拍出來的企畫書一樣,他將故事還給怪物。他想拍一部怪物視角的戀愛電影,最後有追妹成功的歡喜結局。

戴托羅(左)於《水底情深》現場。
《水底情深》劇照。

想當然爾,環球自然是沒這麼大膽/大方,他們拒絕了這個案子。理由是戴托羅手上有太多待開發的案子,怕他忙不過來。之後的幾年,可憐的戴托羅是每個大案子(甚至包括《哈比人》)眼中的導演備選,但守舊的好萊塢,總是在他寫好大綱、算好預算,片廠就喊停。他的世界觀,就是無法讓片場亮綠燈。

環球影業近年打算將怪物宇宙翻新,2017 年湯姆克魯斯的新版《神鬼傳奇》(The Mummy)正是在這個風潮下誕生的,但半魚人是改編順序比較後面的角色。可喜可賀,吉勒摩戴托羅在難搞的片廠繼續反覆無常、故步自封時,幸運的找到正在尋找小成本作者電影企劃的另一家片廠福斯探照燈(Fox Searchlight)投資,於是《水底情深》就這樣被當作另一部跟怪物宇宙無關的電影來拍。但,無論對半魚人、怪物宇宙或戴托羅的影迷來說,這無疑是一場影迷的復仇。

其實,怪物電影,本來就是藉著他們「膚淺」的特色(吸血鬼會吸血、狼人怕月亮)以及廣為電影觀眾接納的形象,再加上恐怖文學中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與被壓迫感,讓怪物的壞成為我們茶餘飯後的爽感。改編這種電影自然要能呼應時代,結合時下背景,融合其他觀眾愛看的類型元素,像是冒險與動作(看看《神鬼傳奇》)、科幻、靈異。

吉勒摩戴托羅的《水底情深》全然是影癡的勝利,因為他在完成阿宅翻拍怪物電影大夢的同時,嘗試融合類型元素,更加入了新時代的態度。他徹底的執行了那些他沒成功拍出來電影裡,曾經嘗試的可能;像是將墨西哥故土的暴力氛圍,化作他電影中「死亡」與「重生」緊密結合的世界觀。表面上,他融合怪物電影與愛情電影,但或許這份愛意也出自對過去怪物世界觀的反抗,因為對他來說,若在半魚人身上再次刻下《黑湖妖潭》裡白人殖民主義的烙痕,或許比起家鄉墨西哥的各種血腥暴力,更加可怖。

而電影中各種老片難見的新形象,雖然以典型角色的刻板樣貌出現,你卻絕對沒有看過他們同時匯聚在一部怪物愛情片中,而戴托羅也為每個角色加了當代細膩的詮釋。李察傑金斯(Richard Jenkins)的角色挑戰舊版的保守性別觀,而奧塔薇亞史班森(Octavia Spencer)的活潑形象更是老電影裡沒有的有色人種形象,甚至麥可夏儂(Michael Shannon)飾演的壞人,雖是美國黑色/犯罪電影常見的硬漢形象,在冷戰「樂觀向上」氛圍中,戴托羅卻挖掘出硬漢脆弱柔軟之處,原來這樣的時代氛圍,沒有人覺得自己是贏家。

表面上,《水底情深》最感人的地方在於這句:「當他看著我的時候,他不知道我的缺陷,他只看見了我的真實。」但 cult 片影迷會知道,更感人的地方就在於,美國電影花了六十年,才從《黑湖妖潭》走到《水底情深》;花了這麼多年,才讓半魚人從《黑湖妖潭》裡被射殺的結局,回到水底,不再以歧視的方式被呈現。因為就像《水底情深》之於美國電影的美好,正如它的結局體現的一般,伊麗莎再怎麼捨不得半魚人走,但她知道:愛他,就要讓他自在悠游。

 

【靠片大法好】
靠(Cult)片影迷總是靠東靠西、靠南靠北,其實無論看電影靠心還是靠眼,我們總得先愛上垃圾,才能在垃圾堆裡看見花朵。我們總得先承認我們住在沙漠,才懂得找到海市蜃樓。不過,一旦開了靠眼,無論在什麼星球次元,我們都找得到那朵玫瑰。

【沈怡昕】
台大社會系畢業,目前就讀臺藝大電影所。嗜好是電影,毒癮是看影展片,酷愛在臉書品評導演,但更樂於與影友切磋眼力。

撰稿:沈怡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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