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青,本名林亞靖,1985 年生,東南科技大學土木系畢業之後就在工地裡當監工。今年二月,他出了生平第一本書,原本出版社取名的方向是「工地裡的人類學家」他嫌假掰,說他是做工的人,哪有什麼學家可言,於是這本書就直接叫作《做工的人》。「總共寫了 11 萬字,準時交稿,還有多出來的文章給編輯選。」看著封面上的自己,他先是滿意地說:「當然虛榮啊,生涯成就解鎖了。」又笑說:「可是我變胖了,照片上的肌肉現在都不見了。」

寫作就是一種禱告

「你們怎麼知道我喜歡貓?」林立青才坐下,咖啡店的貓就跳到他腿上,依偎著他的肚子打起盹來。大雨滴答敲著鐵皮屋頂,咖啡桌上積了一灘水,天氣有點冷但他還是喝冰咖啡,「咖啡真是好喝啊,我們開始吧。」

「你養貓嗎?」我問。

「有,但一隻過世,一隻離家出走不見了。我媽一開門貓就衝出去,再也沒有回來。」他調整自己的坐姿,讓那隻貼著他肚子午睡的貓更好睡,做工的人一瞬間變身為愛貓的人,一臉滿足樣。

「我其實是壓制著憤怒和不滿才能寫完這本書的。」林立青說:「我家貓咪不見了,又沒有女朋友可以講話,所以只能寫字。如果有一隻可愛的貓天天趴在我身上,我整天跟她講話,也許就不會寫書了。我的貓愛我,我愛貓就好。但現在除了寫作,我找不到別的出口。」

他看不慣鄉民們對「八嘎囧」的嘲弄,於是寫出了〈工地「八嘎囧」世代〉,指出這些人雖然胸無大志,卻積極擁抱社區,甘願為家庭付出,參與宮廟活動,

「比起開咖啡店的文青,這些人才是真正支撐地方文化的主力。」

他在〈工地外勞〉裡寫出本地勞工與外籍勞工的相惜。就算警察來工地抓逃逸外勞,他也絕對不配合。面對國家體制的暴力,他只能出言諷刺,拖延時間,以微薄的力量袒護那些人和自己的尊嚴。

他寫吸毒的鐵工師傅阿欽。阿欽的哥哥中風後,一眼失明,下半身癱瘓,右手動不了,再也無法工作。哥哥握著阿欽的手,擠出了最後一個要求。而阿欽能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八萬元,買回足夠的毒品⋯⋯。

在林立青的工地裡,最弱勢的兩位粗工──禿子和跛子,去公路旁小吃部買春。他們只買得起兩名開價較低的身障中年女子,一人背部大面積燒傷,另一人的右手只剩下大拇指。這些人身上的傷痕,在林立青心中烙下陰影。他說:「我現在連去卡拉 OK 唱歌都會想起〈伴唱小吃部〉的事,完全開心不起來了。少了手指的女人,大面積燒傷的女人,你除了去買她,好像也沒別的辦法幫助她。但這種事我沒辦法,我除了寫下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寫給大家看,希望大家一起來想該怎麼辦。」

他停了一下又說:「所以每一篇都在情緒非常不穩定的狀況下去寫的。但只要寫完,我就可以睡覺。寫作就是一種禱告,我寫,交代給神,就沒有那麼大的壓力,才能睡著。」除了寫作,別無出口。

不寫真的會爆炸

林立青的寫作急切又單純,把想講的事一口氣倒出來。無法解決的矛盾,就寫下來交出去給眾人,交出去給神。問他最早的長篇書寫是什麼,他說:「情書。」

「給你們看也沒關係。」說完他就拿出手機,把五專時代寫的一封情書晾出來。

「⋯⋯正因為妳所有無意之間在我眼前的動作和情緒都如此的無邪,所以自然的讓人無法不喜歡。所以才讓我覺得美麗。唉,我深怕我這樣的話會讓妳感到任何的不自然。

「我愛妳的自然,有時候我會覺得那帶有兒童的稚氣。如妳的聲音一樣輕柔,再(在)我眼中,我心愛的人似乎都會變的(得)天真而稚嫩,因為我總願意所愛的人能夠更多的依賴我,我似乎有點自私的想將我的所有付出給妳,所以在我眼裡妳會像是個孩子,我也願意妳是個孩子,能夠接受我的愛──孩子不會拒絕任何的善意的。但,只可惜我長大了,我僅能以我有限的見識和智慧去思考如何付出對妳的愛。但令我悲哀的是:妳的回應對我而言似乎永遠不夠⋯⋯。

「所以要再請妳原諒,我知道妳是善良的,妳不會怪罪我的,對吧?」

那個十幾歲的男孩,受到自己的感情煎熬,必須把愛的蒸氣通通噴發出來才有辦法冷靜,看得出來,不寫真的會爆炸。如今他的寫作留下了這種熾熱,卻轉換了對象。他必須把工地生活裡那些令他憤怒的剝削、壓迫寫出來,不然自己受不了。「下班後,倒一大杯加鹽沙士,就開始在電腦前面敲廢文,敲出來就變這樣。」他說:「算是發洩怒氣。敲一敲,這本書就出來了。」

情書失敗,新書大賣

情書雖然失敗,但《做工的人》卻獲得市場良好的反應,約訪的媒體也蜂擁而上。大家說他是「奇行種」,是工人作家,是社會上重要但長期被忽視的聲音。面對這些稱讚林立青承認:「有點飄飄然,如果我裝沒事,那就假掰了。」

「書賣得好很高興嗎?」

「虛榮。我原本以為自己是網紅,結果沒想到直接跳級變成作家。我以為出書的 SOP 是,我必須辭職在家讀一年書,投文學獎,投個十篇都得獎了,我才可以找出版社出小說或詩集。但現在我跳過了這些,莫名其妙就出書了,所以我現在處於一個小虛榮的狀態。我媽天天都在幫我看博客來的銷售榜。」

「想過為什麼會暢銷嗎?」

「滿足了讀者的偷窺慾吧,大家發現原來工人也會幹譙,讀者想看他們怎麼幹譙,怎麼痛苦,大家拿個望遠鏡,透過這本書,安全地看工人怎麼幹譙警察、公務員⋯⋯。」

「你捕獵了別人的故事,自己卻變成了暢銷作家⋯⋯。」

「我其實有點愧咎。但我的師傅們反應卻很極端,有的說寫了還要再寫,有的則說『你該要來寫我』。當然我會擔心,檳榔攤的那些人,他們被我這樣寫會不會痛苦。但目前為止也還沒有人抗議。唯一的批評是,有師傅說『我們其實沒那麼慘啦!』所以我還是要想想,如何以比較正面的情緒來寫作。其實工地裡也有些快樂的人,做著做著發現自己的能力天賦都很適合,賺了錢生活過得很好。」

真實或虛構?

為了讓《做工的人》這本書更完善,出版社邀請攝影師賴小路拍攝工地現場的師傅們。林立青說:「小路一開始來拍的時候,師傅們都很緊繃。」對這些做工的人而言,把鏡頭對準他們的就是勞檢,勞檢就是要來開罰單的,所以起初誰都不太願意入鏡,很難放得開。

「但書出來以後,幾個被拍到的師傅爽得要死,我把小路拍的照片通通洗出來,裝成一本厚厚的相簿,帶去給他們看。」林立青說:「結果現在很多人都想被拍了。」書中照片黑白彩色並置,有粗獷的手指,有掛在腰帶上的工具,有進行到半途的工地,有散落的瓶罐⋯⋯鏡頭前每一位師傅都氣魄十足,又各自有不同的質地,呈現出了工作者的驕傲,是一組很帥的肖像照,難怪師傅們會喜歡。

「但照片裡的人物,和故事中的角色沒辦法對上吧?」我小心地問:「這樣就無法辨識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而且有些情節實在太像小說了。」當我拋出這個問題時,林立青收起笑臉,咬了一下指甲。

「我本來想要寫成小說,後來決定不要;本來也想要寫短,可是發現很多事交待不了。像是〈走水路〉那篇,對我來說是越級打怪。那篇是〈呷藥仔〉繼續寫下去的結果,但我寫不過去。以我的智慧沒辦法把毒和藥的分界點寫出來。我得先看托爾斯泰才寫出一萬字的稿子,再看海明威之後把稿子刪成四千字,於是寫成現在這個樣子。」

林立青說:「所以故事是不是真的,你得自己去判讀,我在自我介紹裡說了,我是個說謊造謠者。我是故意的。照片裡有些人,有被我寫到,但為了保護他們,我不能告訴你誰是誰。」

「編織的謊言可以吸引憐憫,搬弄而成的印象可帶來同情,造謠之後好求取寬容。如此而已。」他在書封折口這樣介紹自己。

對於自己創造出的灰色地帶,林立青攤手說,監工的工作就是要天天面對謊言,「每個人都告訴你,他技術好,用料好,結果弄出來都是垃圾。每個業主都說自己講信用,結果請款時又砍價。每個人都在灰色地帶生存,這無可避免,但這樣是正確的嗎?我說不出口。可是我的社會階級就是這樣,我在那邊蹲了十年,所以也就寫出這種東西。」

當一個寫作者能對自己的經驗與感情負責,忠於自己的生活方式去寫作,真實與否似乎就不是最重要的事。林立青寧可先認罪,後續的事情,他交給讀者、交給神去判決。

發自憤怒,愛的一擊

我問林立青:「接下來會打算寫自己的故事嗎?」

他的回答非常篤定:「我並不值得被記錄下來,我的故事平淡很多。我還想要寫少數族群,原住民、外勞、精神障礙⋯⋯這些人的故事更值得用文字或其他方法去記錄,還有很多要寫。」寫作對他來說早就不是拿來照顧自己的工具了。

《做工的人》表面上寫的是社會階級,勞工困境,體制暴力,實際上寫的是人性的卑劣與高貴。無論何種階級,無論是做工的人、種田的人、唱歌的人、演戲的人、寫字的人⋯⋯當中都有被剝削、受歧視的一方。

幸也不幸,林立青所目睹的底層社會,是個連謊都圓不起來的世界。生活的艱困,心理的、身體的傷,明目張膽的壓榨,國家機器的暴力,都在工地裡現形。他怒,所以不得不寫。但如果他對自己身處的世界,對人沒有愛,就不會為了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不公感到憤怒與心疼。

正是因為還沒死心,還沒對人性放棄,所以林立青努力地敲擊鍵盤。他一下嗆政府,一下嗆財團,朋友說他罵得好,罵得對,他卻高興不起來。這些看似憤怒的文字,本質上是愛的一擊。那不是要跟誰辯輸贏,只是要人們正眼面對這些他身邊的人而已。不論是出於獵奇,或者感同身受,這個社會,有吃下這一拳的必要。

採訪後記

訪問期間,他一直讓貓貼著他的肚子睡覺。不得不起身時,他才把貓叫醒,他與貓四目相對,然後抬起頭來對我們說:「不行,這個眼神我沒辦法把牠抱走。」是個可愛的人。

 

《做工的人》

作者:林立青/著,賴小路/攝影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17. 02. 10

採訪:李勇達

撰稿:李勇達

攝影:兄弟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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