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約在六月底。這是教學成果曝光的季節,也是吳曉樂面對巨量痛苦與快樂的季節。學生們成績單即將如往年般湧上,但今年還有些特別:《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改編成微科幻電視劇強打,她的第二本書《上流兒童》也要出版。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出版已是三年前,期間吳曉樂收到很多讀者回饋。有個男性讀者說的話她印象深刻:「妳這種人吼,女生會很討厭妳!」他甚至問:為什麼妳要把女性寫的這麼可惡?想到要被誤會成厭女派,吳曉樂簡直死了算了:「如果女生這樣說我也認了,但如果是男生,我就覺得,別人在呷麵你在喊什麼燒啊!」仔細想想,這本書收錄的九個痛苦教育現場,崩潰的、可怕的、不合理的,只有母親。男性怎麼會可惡呢,他們根本不在場呀。

這次她不寫自身經歷,意圖以教養小說呈現個案背後的結構問題,省得哪個男的又來批評她對女性很壞。所謂結構,更直接的問句是:媽媽有沒有別條路可以走?以及,媽媽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變成「很可惡」的樣子?

另一個寫小說的原因,是因為散文「太多情緒跑進來了」。教育這條路,大多數人跪著也要走完,從熱血淋漓走到渾身重傷在所不惜。她彷彿明燈,既要面對父母的怎麼辦,還要面對曾受傷的孩子:「很多人把我當成認識三十年的人,侃侃而談人生、父母怎麼控制他。我真的沒辦法負擔每個人這樣的情緒,可是已讀不回好像也超沒禮貌⋯⋯其實有很多人叫我第二本散文再寫下去,可是我不想再寫我了。我真的受夠我的身份。」

被問多了只好苦中作樂:「有時候就會覺得說,我又沒有生小孩⋯⋯我看起來像是廖輝英嗎?為什麼不去問廖輝英?」怕我們以為這是負面修辭,她補充:「我會講廖輝英是因為我也滿愛她的。你看她不只知道菜要怎麼煮,連老公要怎麼罵都知道。」明燈當久了,她想請大家乾脆去曬曬太陽好不好?這個世界,可能不只有一種光源啊。

非典型資優生的家教人生

她第一次家教,是教隔壁鄰居小弟寫作文,「那感覺不算家教,很像每個禮拜六走去隔壁,罵一下屁孩。」但白花花的銀子,收穫很真實:「那時候還在媽媽十塊媽媽十塊,突然得到一千塊,可以不用喊媽媽十塊一百次!」知識有價,尤其在家教現場。家教,是會讀書的孩子們體驗迅速賺錢的不二選擇。

吳曉樂早早理解所謂教育體制是怎麼回事,以及,上風處的涼爽:「台灣教育是很殘酷的教育,就只要你成績好,隨便你啊。」在主流成就的掩護下,她暗地裡發展自我。她分享等父母睡著後偷打電動到三點的爽感:「播接會發出嘚嘚嘚了~的聲音,還要用東西蓋住哩。」那時候的吳曉樂,夢想成為言情小說作家,寫不只滾床單的情愛故事。她講寫作大綱講得興起,情不自禁。

這個非典型資優生的養成,或可從她的家庭說起。《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最後一篇談起,正是吳曉樂和媽媽的故事。母親以獨立個體待她、開明養育,只干涉了那麼一次:選填大學志願。努力讀書想進外文系的吳曉樂,在一路窮過來、又因為不懂法律吃過虧的母親堅持下選了法律系,她因此恨了母親很久。

「我的母親第一次,把她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以及對於某些職業的幻想,投射在我身上,這成了我們親子關係最大的傷口。」——《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出書後她不恨了。在家教現場,她看過太多緊緊相逼,而母親讀完也更能理解傷害:「對她來講就有衝擊,原來我是這樣去斷定很多事情的。可是她也很開心看到我這樣,因為她覺得養出一個有自己想法的小孩。」吳曉樂以非常當代的度量衡來解釋她們的關係:一起去日本玩三次,都沒有想殺了媽媽呢!

畢業後她決定不考國考,走入教學現場。如此走法,除了金錢,也是因為她能理解教學的快樂。遇到想進步的學生,家教老師可以是圓夢的關鍵人。這樣的體驗帶來成就感:「教書對我來講滿快樂的,所以有時候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只是跟你講一個簡單的東西,居然可以得到這麼多錢。」

如今教學十年、幾乎三分之一人生,吳曉樂自己也在裡頭成長。例如,如何耐住性子解釋迎風坡多雨,諸如此類幾近直觀的事情。她其實不太會失去耐心,這是出於自我期許:「知識份子的存在,是為了讓知識變得好取得,而不是為了讓知識變得很痛苦。這是我自己對於知識份子的想像。」她在法律系曾遇到好老師,目睹法學巨擘以一種詩意的方式講困難的道理。雖然無法有這等成就,但她能在學生困惑時絞盡腦汁拿噴霧器和白紙模擬風雨:「至少迎風坡多雨,我認真去解釋。」

具體的學習項目還有:自嘲之必要。她拿法律系的痛苦往事和媽媽們說笑:「阿姨妳看我自己還不是一樣嗎,就選錯系啦,導致我這麼累,還一度和家人感情很不好。」面對學生,身為資優生的她則學習不誤傷:「自嘲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你自嘲,然後不要去嘲笑別人,這樣你就不會去傷害別人了。所以學生也會嘲笑我。」

韓團 EXO、SS501,要怎麼唸呢?家教之前,吳曉樂也不知道。但就是要被學生笑過,老師要念 double-s-501 好嗎,才會拉近距離:「 要給他們嘲笑你的機會,知道你也會錯,這樣的話他們就知道說這個人是有極限的。」做個有極限的人,是放過彼此的開始。

屈臣氏二十萬點的功課

不過要論她在家教裡習得最完整的人生技能,是生氣。

家教老師的定位奇特,雖然受僱於家長,但也需要站在孩子那邊。所謂「親子溝通橋樑」,意味要承載所有人的情緒重量。這個愛講垃圾話的女子,原本不懂怎麼生氣的,承擔久了她的體悟是:普遍台灣人真的是要生氣才講得通。「你要如何去說服一個人?那就是你也對這件事投以很高的情緒。」直到一起被情緒的激流淹沒,家長才能意識到老師對學生的情感,也是真實的。

那種情感,有部分也和親子有點相似。吳曉樂說起從前的自己:「光是看學生走進考場都會落下眼淚,就覺得,唉!怎麼這麼可愛!就走進去了耶!會有媽媽的心情。」濃烈到後來,她不得不學習放手:「朋友跟我說,學生能夠忘掉妳是最棒的。那代表沒有妳,他們也可以活得很好。」後來學生撒嬌問她離別感言,她只回:「以後長大學會開車,不要路邊停車。」

放手的藝術,正是很多家長最難做到的事。我問她怎麼勸服家長,她說就講得很明白啊:「阿姨叔叔你們想過自己死掉了之後小孩要怎麼活嗎?」原來是真的習得生氣的技能了呢:「一開始我也不敢啊,後來也沒耐心了吧,覺得老娘也受夠了,我也 29 歲了,應該有些說話的權利。」

這樣的介入天天有挫折,所以她週週八五折般「亂爆買」:「屈臣氏目前有十萬點,不騙你!而且最高紀錄是二十幾萬點。」生氣或許是出於無力與困惑:「以前大家會覺得教育是很內部的事情,可是真的發生什麼事情,有人跳樓有人自殺,大家第一件事情跑回去看家庭教育啊。那到底家庭教育是公的還是私的?」這個已經走入家家戶戶大門的「老師」,到底該介入多少?

她曾目睹男孩在挑參考書時,被等到不耐煩的媽媽大罵。書店裡充滿同儕,眾目睽睽下男孩被赤裸教訓。吳曉樂非常記得自己當下的糾結:介入的界線,在哪裡?她有股衝動想去和阿姨說,妳兒子又不是在做壞事、是在為未來奮鬥欸!啊等他一下是會怎樣?「可是畢竟我也是個孬孬⋯⋯」她等媽媽走掉,和男生說哪幾本還不錯,就這樣。那個男孩受傷了嗎?如果當初有和媽媽溝通,男孩會不會好過一點?很多無解的問題,吳曉樂一直都在思考:自己到底是涉入太深或太淺?幫得過頭還是不夠?

「可能到五十歲還會在想這個問題,當初某個小孩子到底該怎麼做⋯⋯」她看 Teacher 版,知道很多老師選擇不涉入是出於心死:「那個心是會慢慢萎縮的,因為很累,每關心一個人你要付出那麼多,但可能也只是幫助他沒有繼續傷害自己或傷害別人。」講話連珠炮的她,講到這裡陷入沈思:「不曉得,永遠都在想怎麼做、怎麼做⋯⋯」

成為上流父母:大家好,我是大寶媽

或許真的累了,吳曉樂第二本書虛構的現場拉得離自己更遠。故事以鄉下小鎮女孩陳勻嫻的成長故事為主軸;她來到台北,遇見條件很不錯的楊定國,結婚、生子、養育,一步步踏上夢想中的「上流之路」,卻回頭發現自己犧牲了更多。《上流兒童》是鏡文學的委託創作,吳曉樂對於勻嫻這樣的媽媽心路起先也不熟悉,但田調過程裡她滲入靠北老公、靠北婆家、靠北男友,PTT 的婚姻版(marriage)、媽寶版(BabyMother),探勘到羨慕與悲傷的寶庫。中產以上的教養規訓,在社群媒體推波助瀾下成為一頭新巨獸。

她提起有次受台大大陸社邀請演講,席間的男性聽眾問了個問題。她模仿觀眾發言的語氣:「老師我們以前讀女性主義,都一直講說要把女人從家庭解放,可是為什麼我每天看臉書,很多部落客媽媽都好幾萬追蹤,都在業配小孩子的產品、寫小孩每一天、貼小孩照片?」這個問題讓吳曉樂語塞:「所以老師妳覺得,這個以女性自我發展來講,是進步還是退步?」

號稱女權進步、女性自主的年代,有那麼多人以XX媽、OO媽定義自己,開粉專,曬寶業配順便宣揚各種教育觀。對女性來說,這到底是怎樣的時代?這個問題讓吳曉樂開始思考陳勻嫻受到什麼誘惑:「她是在怎樣的結構下,可能在某個社團裡也這樣介紹自己,『大家好,我是大寶媽,我的小孩子 6Y1M ⋯⋯』」講到有點不耐煩:「可能還 5D 之類的。我想說,誰在乎那幾天啊!」

但真的很多人在乎。《上流兒童》旨在呈現當代社會裡媽媽一肩挑起的複雜困境:「可以參考 marriage 板,很多人的婆婆在問,我以前一個人帶三個、帶四個都沒有妳那麼累,可是為什麼現在媽媽帶一個就很痛苦?」因為現在對小孩的要求已經不一樣了。為了不輸在起跑點,為了在好幾萬的生日派對及撒錢的暑假行程競賽裡贏得漂亮,全家都要有讓水往上流的意志。而且,中產以上的家庭要求不只是錢,還要有「文化」。而這樣的壓力,還是傾倒在母親身上。「媽媽和母職綁在一起,到底是媽媽自己選擇的,還是她只有這條路,可能已經有點像雞生蛋蛋生雞了。」

價值觀的轉變還不完整;呼喊爸爸該做家事、參與養育的同時,媽媽的責任卻還沒卸下,以致於兩敗俱傷。像《上流兒童》裡的爸爸楊定國其實自有教養理念,但這些想參與教育的爸爸,往往在「母職至上」的體系裡也背負挫折:「有些當代的爸爸想要介入,但他沒有那個脈絡。最近 BabyMother 版有個男生創了爸爸群組,他說裡面都好和樂融融喔。他就覺得奇怪,為什麼媽媽群組就很容易為了教育吵,而且是大戰。那我講一句直白的啦,因為那都不是你們的主要責任。爸爸們會以一種很輕鬆的方式來看,『這不是很簡單嘛,妳們幹嘛壓力這麼大』,通常這就會讓媽媽爆炸。」

她再次引用 marriage 版男性血淚,看新時代分工的詭譎:「我有些男性朋友和我說,他們真的很討厭在一些育兒專家的文章下被老婆 tag,覺得超煩!可能就『@吳曉樂,這篇文章的觀念很好,你看看』,一天要被 tag 五六次。」不同壓力造成的教養焦慮差,讓父與母在教養路上漸行漸遠。

「假如一個人只是希望幸福,這很容易達到。然而我們總是希望比別人幸福,這就是困難所在,因為我們總是相信別人比自己幸福。」——孟德斯鳩

吳曉樂在《上流兒童》最開始引用的這句話,或許可視為她給家長的解答。她說其實新手爸爸發問妻子焦慮怎麼辦,老神在在的鄉民媽媽們是認真給勸的:「少看那些媽媽的群組。少看就會自然地放下。」當我們開始停止羨慕別人,離開社群媒體打造的上流父母形象,才有心病痊癒的可能:「當你停止比較,你真正放過的是自己。」

每個人的靈魂都是孤兒

停止比較是個課題,如何面對自己的孩子,是另一個課題。有個讀者問吳曉樂,她孩子到底適合家教還是適合一般補習班?「我就說,如果我當下就可以回答妳,那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個就是我很不負責任,第二個就是,妳的小孩不值得理解。」教育這麼一件複雜的事,在她眼裡明明這麼需要理解、溝通、個人化調整,太多人只想追問出一個正解,「都不想經過這個最難的過程,就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她說這不就是邪教嗎?「那就只要信仰就好啦,但我不想賣這種信仰。」這些媽媽或許出於無助和焦慮,但不知不覺全民伸手牌,形成一種她很受不了的淺碟文化:「大家稍微進入深度一點的思考,有這麼難嗎?稍微想一下下,為難一下自己啊?」

若是要跳脫一個答案的窠臼,要學會自己創造解方。吳曉樂在帶同個家庭的小孩特別留心:「我會絕對避開比較的過程,找到小孩的特色。譬如有些媽媽說為什麼妹妹學這麼慢,和姊姊不一樣?我就說,那是因為妹妹對小細節比較在乎,這種人通常長大之後就可能發現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別人看不到的事情。」她說,每天都在想這些。

「其實到最後這也像信仰,你信不信每個人的存在都有他的價值?以我自己來看都是有的啊。」要選擇信仰個體價值,還是信仰世界上會有一種解方?吳曉樂不僅選邊站了,還站在很遠的端點:「用很誇張的講法,我不覺得一個靈魂是另一個靈魂的父母,我覺得每個人的靈魂都是孤兒。」

靈魂若是孤兒,就不被宰制、不屬於誰,而是蘊含個體最原初、完整的力量。那些最內在屬於自己的能量,或許只是還沈睡著,等待我們去相信。接續〈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或許可以一起續讀紀伯倫的〈教育〉,一起醒來:

「任何人能夠給你的啟發,其實都已經在你知識的曙光中半睡半醒。」

 

上流兒童

作者:吳曉樂
出版社:鏡文學

 

 

採訪:溫若涵

撰稿:溫若涵

攝影:陳佩芸

場地協力:伊聖詩私房書櫃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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