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幾部王家衛的電影,不特別感覺愛情,但覺老在逃。
總是那種狹仄陰濕的香港城市,人們摩肩接踵地生活,幾個主角們或擦身而過的眉眼、或彼此近距離的逼視,呼吐著相同帶有雨潮味的空氣,一瞥一睞、一呼一吸,形色之間就漫生了若有似無的愛恨。
在這樣總得側身讓路的窄道、面容總無可避免被映上各種五彩霓燈的城市,人們就越是引頸企盼著外面的世界多美好。所以《阿飛正傳》中的阿飛要逃去菲律賓,《花樣年華》的周慕雲要逃去新加坡與柬浦賽,《重慶森林》的王菲在California Dreaming的旋律中到了加州。或譬如像導演陳果《香港有個荷里活》,周迅飾演的妓女也是在賺足錢後便離開了香港前去美國。
不只是逃離城市,還是逃離自己與困境(就像片中老是出奇不意的大雨一般的困境)。前去他城,不過是一種出走的形式象徵,若要談到「逃離」這個非客觀性的字眼,就不單單是如同「出國旅行」一樣淡然的行為而已了。譬如說阿飛要逃的是被棄養、飛不起來的自己;周慕雲逃的是婚姻抑或是愛,就像錢鍾書寫的《圍城》所暗喻的一樣,婚姻是個圍城,在外邊的人老想進去城內,城裡的人卻時時想逃。
只是出國容易、逃離難,他們雖然身子都離開了香港,心神卻還待在那些困境中繾綣徘徊。蘇麗珍究竟有沒有拜訪過周慕雲在新加坡的房子?說來其實弔詭,但至少就那雙留存的繡花拖鞋來看,蘇麗珍的身影始終在周慕雲的「房間」中揮之不去。即便「那個時代已過去,屬於那個時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在蘇麗珍與周慕雲的天真想像中,那個時代仍然是會在的,至少他們懷念。
而王菲在《重慶森林》中,即便出國,也是以梁朝偉向來慾望的空姐身分而去,終究被固著在既有的惦念中。所以《重慶森林》中的主題曲 California Dreaming,也就像 California Hotel 那句 "You can check out any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t never leave" 就都被作家柯裕棻問號著:「為什麼這些跟加州有關的歌曲,都有種要離開卻又離不開的感覺呢?」
當我看著《花樣年華》飾演蘇麗珍的張曼玉,身穿合身印花旗袍、緩行時腰臀一扭一扭,不知怎麼也想打電話問你一句:「是我。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會帶我一起走嗎?」
你知道我是一直想走的,去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也想逃離啊,如果在這裡無法追求到理想的完美感情,那我寧可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沒有往來接觸,這樣起碼可以得到真空而潔白的淡漠。
最早先,我其實未曾想過要像其他的愛侶們出遊,去什麼九份宜蘭花東恆春(唉呦這些地名排列起來真是好看),我不想去什麼九份宜蘭花東恆春,我想去的,是別人都叫不出名號的地方,很遠很遠,可能不在這座島上。我是一直想走的,但這麼說的我,卻又是一直走不了的人。所以我改說想出去走走,去動物園吧,那個森山大道所謂現實與非現實間殘斷破口。只是突然而來的一場狂暴颱風,使得那一點委屈求全都失敗。於是最後也不過就是乖巧地在房間內吃完一個超商買來的便當,並躺臥床上,凝視螢白色日光燈照在粉白牆壁上的裂痕。
試想,若那日我們真在風雨中搭上那艘飄盪的方舟,是否我們就會落入什麼神秘氣渦,離開此地,現在可能已在那說不出名號的地方定居,過我的真空生活。
你知道我是一直想走的,只是我們手中,都沒有船票。

撰稿:潘怡帆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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