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香港回歸,結束長達一百五十七年的殖民統治政權。
一時股盤黯淡,賭坊裡酒杯傾倒千金散盡,騎樓轉角張貼著各色申請綠卡楓葉卡的傳單,皇后大道與彌敦道仍在,而九龍寨寨毀人空,玫瑰園花光一霎。走不了的港人,只得紛紛搶收英女王頭像硬幣,彷彿那銅鎳合金硬幣握在手裡,過往風華也就不致流失得太倉促。
董啟章曾說,九七回歸不是大限。作為一個有意識地反覆將這個時間點代入小說,以此作為轉折的小說家,與其稱之為終點,九七,說是憑弔記憶的開端或者更適切些。
初翻《V城四部曲》,確實處處感受到向過去的招魂,V城何止是通道、督府之城,又何止是傀儡、娼妓之城,漫遊 V城,無分日夜四處鬼影幢幢,一切所見盡是朝露晚曇。
歷史國族定義下的 V城,個人歷史中的我城。當存在變得不可捕捉,夢華錄體於焉誕生。夢華錄體最早或可上溯至南宋時期,靖康之變後宋室南遷,北宋遺老孟元老撰《東京夢華錄》,遍記北宋帝都東京(汴梁,即今開封)覆滅前諸般盛事,都邑官司,飲宴遊玩,無一不備。書中撫今追昔,記物翔實,一方面展演故都風華,另一方面亦揭露記憶作為資本的危險性
《東京夢華錄》一書始於追憶似水年華,而董氏《V城四部曲》以至《「自然史」三部曲》除了回顧,更多著墨於回歸五十年後的預設。他不僅記錄往昔,同時對未來頻頻招手,想像之、捏塑之,就回歸十六年後的現今觀之,莫名的荒涼與可佈不時襲上心頭,但誰又說得清楚小說與人生,究竟誰下墮的速度更快些呢?
《V城四部曲》筆觸頗多戲擬,筆法更大量揉融寓言、筆記,以致無論寫什麼通篇讀來都似真還假,虛實難辨,但這不正體現了 V城的本質嗎,V城即香港。現實世界中香港確有其地,想像世界裡 V城一景一物卻都是所謂現實基礎的變形,何況真實虛擬兩者相互滲透,互為鏡像,衍生並交織成龐大的風景。
那就是從無到有的創造。天工開物。
董啟章顯然對物有異樣的執著,此話指的並非戀物傾向,而是反覆把人與物互相結合、互為表裡,模糊兩者的差距與規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中的真實世界裡往往借一物延展V城史與家族史,但時空差異下,敏銳的讀者也能觸及到物質文化乃至城市景觀的轉變;想像世界裡,主角栩栩本身就是以天使髮麵、珍珠、蝴蝶餅乾等物構建而成,而她所遭遇,卻幾乎都是人才有的體驗。
所有可能的世界。那不一定更好/壞,只是有無數條道路通往它,而它就在那兒了。
除去半島風光,另一使讀者備覺道地港味的,是粵語。多數香港純文學作家採取用普通話寫作的策略,而董啟章則選用生活對話的方言,對此,他簡單地說:「用廣東話進行嚴肅長篇寫作是我的一個心願。」許多人初赴香港,對香港人嗓門特大、一口粵語操得流利嘈雜印象特別深,其實那鏗鏘聽久了也有一點可愛的音樂性,而乍讀董啟章的小說,其中摻夾的粵語一開始雖屢屢造成閱讀上的障礙,但來回耙梳推敲幾次,倒也並不甚難,且多有不同語言互疊出的趣味。對台灣讀者而言,朱古力、三文魚、埋單、未夠班、仆街等港式用語應不陌生,縱使對這些詞彙的了解與原始用法未必全然一致,到底也不算生疏。
被譽為香港中生代最偉大的作家,董啟章一再對此城致敬,開拓出各種深度與廣度,其心之專,約略只有深情一詞可擬之。而我最喜歡的一節,《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中,從空中樓閣走出來的女孩栩栩終於衝破了真實與虛幻的藩籬,到作者的這個世界來,而後得知了作者的故事:
『我說完了。栩栩沉默著。我不知她明不明白。她突然說:我今天學了新歌,唱給你聽好不好?你就當是如真唱給你聽一樣吧!她翻開曲譜,開始輕輕唱起來,那竟是如真當年唱的同一首歌。相同的聲線,相同的神情,相同的黃昏。事隔這麼多年,我知道了那是什麼歌。那是一首叫作<Con Te Partirò>的義大利文歌曲。』
<Con Te Partirò>,中譯曲名是<我與你同往>,恰好與其英譯曲名<It’s time to say goodbye>完全相反。一者結伴,一者道別,好像就分別代表了半島上的人們對九七前塵的矛盾,苦甜參半,可無論如何這一曲都要繼續唱,繼續唱到完。
 
 
 
【生活構成要件】五月:凝視香港──許鞍華、陳果、彭浩翔的電影風景(活動已結束)

撰稿:栩栩

攝影:潘怡帆 Crysal 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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