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三月餐桌新女子樂隊的酒後亂來,邀請顯然樂隊的阿琺、孔雀眼令晴、老王樂隊大提琴手佳瑩一起聊聊他們的音樂啟蒙與身處的音樂環境。有了啤酒,哪怕幹話真話,聽起來都順耳,音樂和酒一樣使她們自在,有些女子不羈,有些女子溫順,但將音樂作為一種語言,她們很快就能跨越人與人間的六度分隔理論。

那一年走在我前方的:綺貞、張懸、NANA

一個女主唱/女樂手是怎麼煉成的?佳瑩說,碰到大提琴那一刻、就有什麼對了。但相愛容易相處難,從小練琴就是為了考試的她日久遺忘熱情:「直到聽見 2CELLOS 改編 AC/DC 的〈Thunderstruck〉,天哪大提琴怎麼可以這樣玩?大提琴可以不用那麼溫柔啊。」佳瑩一路拉琴升學,也長成了如今白淨的模樣。她從小知道的音樂,都是那種穿著漂亮禮服、上台優雅端莊地拉琴。佳瑩說電大提琴家(electric cellist)Tina Guo 改變了她:「Tina Guo 就穿著超肉感性感的衣服,直接在舞台上站著狂野地拉琴。那個視覺效果太震撼了。」

每天勤奮練琴、一個音符也不敢拉錯的佳瑩,開始思考:「音樂系不一定要氣質拉琴,我那時候才知道,其實自己心裡有很多想法被壓抑很久。」自幼耳濡目染在古典樂裡的佳瑩遇見了 Tina Guo,那女人站地理直氣壯、性感裝扮拉起大提琴。相近時候,2009 年陳綺貞發行《太陽》,一個女生寫詞扛吉他上路的形象讓喜歡搖滾樂的女孩們有了嚮往。原來,玩音樂的女生很酷,不是因為她們有「很酷」的 SOP,而是因為她們不在乎標準。

令晴談起自己的九〇童年:「後現代主義、女性主義抬頭,亞洲的女歌手形象在當時有很多變化。王菲、林曉培,我超愛林曉培!那個年代很流行女生剪很短的頭髮、穿個寬褲子、帥帥的。像是楊乃文、范曉萱。我們出生前都還是比較清純玉女、溫柔婉約的形象。兩千年開始有『我想要做我自己』的態度,開始有了訴求。」

令晴從小就是很中性的女生:「看到他們就覺得有共鳴、有歸屬感,可以找到自我的價值,讓我覺得自己並不奇怪。」她也舉例天后蔡依林好比西方的碧昂絲、Lady Gaga,給長大中的女孩另一種價值的可能。

當然還有很重要的、令晴以回味的神情說:「青春期啊,張懸。」

「因為她的歌不斷尋找自我定位、跟自我懷疑,她的歌能讓人鎮靜下來,告訴你一切都會沒事,只是過程。」在焦安溥以前,張懸為很多人的青春期留下深刻記號。同輩的阿琺很認同:「她的歌詞很吸引我,當時覺得她講了很多我不懂的事情,好神秘喔,好想懂!」

除了華語音樂,阿琺說到日本動漫也是對台灣影響很深的次文化:「我要講《NANA》,我們小時候從沒看過這種形象,還有後來《涼宮春日的憂鬱》也是。女生去玩樂團、女性音樂被強化,在那個年紀是一個很重要的參考。」娜娜,簡直是一個會掰彎所有人的酷妹。阿琺在她身上學習性別流動、尋找自我定位:「我喜歡那種陰陽兼具的特質,小時候我們不懂得怎麼適應自己。如果有更多形象讓人選擇很好,不是以男女區分,每個人都是光譜上不定的一個點。」

阿琺覺得自己是「把各式男性特質放進女性慾望」的個體。這樣的矛盾何來?「我從小就沒什麼女生朋友,成長過程裡高中後幾乎都是跟男生玩在一起,我覺得是個人生命經驗造成,我其實不知道『女生』是什麼,我只知道我在這個群體很奇怪。」因為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她以音樂為起點,向外尋求新的可能。

顯然樂隊:我想理解我的同伴

阿琺拋棄社會對她的 Default 值、從後天的領悟裡誕生一個新的自己。顯然樂隊是喜歡唱反調的樂團:「我們在一起,可能是因為我們都很少年中二。」無由來的「大家都不能分開喔」的少年情感,延伸出顯然樂隊為淒慘陣線聯盟的形象:「我只是希望,我們可以讓那些人不再孤單。在我大學人生經歷一些波折時,我曾經很喜歡的樂團卻沒有陪我長大,我就覺得,你們怎麼不陪我長大?」

渴望凝聚的念頭讓她更願意去理解夥伴:「有次我的團員在聊時間暫停器,我以為是什麼器材術語,搞半天才發現那是 A 片裡的東西,當下才發現,我!被!排!擠!了!我不要被排擠,所以後來除了 A 片以外,都會去看他們在看什麼。有點想被同化的感覺,我盡我所能做到一個生理女性的男性化,但這不是因為我想跟男生一樣強大,純粹出自『我想要理解我同伴』的心情。」也許就像魯夫想理解娜美,他們也對文化塑造的性別現象無措時,先從同理開始。

阿琺以創作處理那些少年中二的憂鬱:「把歌寫完是強迫自己去面對或釐清現狀,創作比較像自我分析,去處理自己不敢處理的事或情感。」顯然想做到的是,當你很慘的時候可以想到顯然的歌,知道有人在那邊:「我寫歌後就開始有『厭世』標籤出現,大家就把我代入這個標籤。」她澄清,所謂上一代偏向輕鬆調性的音樂也很棒,只是無法滿足當時她的需求。痛苦能不能被同理?時代越進步越舉步維艱,人們都假裝自己很快樂、充滿正能量、積極正取,顯然有了能力便回頭看顧那些「被落下的人」,中二之人,懷有對人類善意的初始之心。

佳瑩聽著、想到大學因考試拉錯樂章的懊惱:「我很生氣我每次做事都少一根筋,就剛好滑到顯然的〈低賤的人〉,噢!這就在講我欸,我的人生怎麼長這樣啊。」聽顯然是拍拍生活的悲催,令晴則是在上次現場演出聽顯然、依然不改喜愛:「阿琺的聲音就會一直勾你耳朵,我很喜歡。」到底顯然樂隊的 TA 是誰?主唱本人說:「大家都在比慘啦。我會搜尋 IG,看到聽眾用鋼筆寫下顯然歌詞、配上一些很糟的生活境況。」顯然對於能夠陪大家渡過生活低潮表示榮幸:「你很想要遞出辭呈,聽了顯然就更想遞出辭呈喔。」

有工作倦怠、肩頸痠痛,請按時服用《我最討厭搖滾樂》。

孔雀眼:喝啦喝啦

孔雀眼的物以類聚則專注在曲風,三人成軍是因為對音樂的有志一同:我們有沒有另一種選擇?只聽曲就可以很有感覺?令晴分享孔雀眼花了許多力氣在音樂的配置與編曲:「說實話,歌詞真的比較少著墨,我們跟觀眾的連結建立在『共享同樂』的氛圍,也是我們曲的調性——能不能什麼都不要想了?就喝酒聽音樂吧。」

從小(誤)開始喝的令晴,在各種派對與比自己年齡層大的朋友長大。帶她學會溝通與對話的不是文字,而是音樂的頻率與氛圍。如果你也是 82 年次前後,高中時對台灣電子樂的印象大多落在羅百吉,此時令晴思考的是:「除了這種被定義下來的台客文化,電子樂還有什麼可能?我希望可以做出讓自己滿意的電子樂。」說出這句話的令晴神情大概有十萬伏特,此刻正在用愛發電。令晴大量吸取 Psy Trance 與 Suuns 的音樂精神,慢慢摸索出自己的音樂風格。她談起南方音樂節美國聽眾的回饋來總結自己為何做音樂:「我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麼,但是我感覺到了自由,這樣的音樂超越語言。」  

 

苦悶的時候 Chill 一波,請將頻道轉至孔雀眼,阿琺偏愛騎車的時候聽:「他們的音樂很流動,通勤的時候聽很適合。會有一種抽離旁邊車流流動的感覺。」佳瑩同意:「很像嗑藥,粉紅色繽紛的感覺,又黏黏的。他們的音樂跟 MV 都是拍意境,拍那種粉嫩的漸層。」

逃脫地心引力會如何?音樂可以是五分鐘的小型逃亡,聽孔雀眼像開著跑車馳騁在沒有盡頭的公路上,享受風與速度感,進行一場又一場不帶行李的旅行。當人們急於為事物加上各種主義與標籤的時代,孔雀眼反其道而行、解開符號:「想做的是什麼、想法是什麼,比外圍的框架重要,我希望我做的東西跟我這個人相符,才會有說服力。比如說現在有很多憤青,我就在想⋯⋯你有這麼憤嗎?有感受再說出來,那個東西才會是感動人的。」迷妹一般的眼神看向令晴,佳瑩發出了讚嘆:「好棒喔~~~」

老王樂隊:我不是為了體制玩音樂

老王樂隊是三團中最年輕的團,他們擅長從現實吸取養分,主唱立長以生活與升學際遇為題,誠實描述當代青年夾縫於體制的渺小心境,阿琺說:「我想發悲慘的動態的時候,就會發老王的 link。還有我之前帶高中社團,超多人喜歡老王。」老王有一票死忠的青年粉絲,佳瑩覺得:「像他沒有走家族期待他走的方向,我們也都像普羅大學生一樣會對人生產生迷惘,音樂就是陪伴,其實我們沒有什麼不一樣。」

因為能同理年輕人的孤獨與迷茫,於是繼續奏樂:「大家都會找不到抒發的管道,老王則是把看見的社會記錄下來。」記錄下來以後,也繼續去生活。人們都說老王厭世、自溺於萎靡,佳瑩勵志道,走下去更重要。她分享因修了教程接觸國小四五年級的孩子:「我看見他們把問題都回答得簡潔有力,不像是那個年紀小孩的樣子,也會去思考台灣教育到底有什麼問題,如果是我要怎麼改變?」

佳瑩於演奏或性格都是個充滿爆發力的人,她兩極的思考路徑就像演奏大提琴,不按譜拉、才會知道自己是哪種變奏。老王作為新一代憤青的投射對象,佳瑩對「標籤」別有觀點:「我覺得不管用小清新或厭世表達想法都沒問題,如果最後只為標籤創作,就失去了意義。有點像是二十世紀初期達達主義出現時很多人想模仿,一旦意義不存在、只剩下追逐潮流這個動作。比如說很多人看到老王會談體制,但我不是為體制而玩音樂。」

比起體制先行,這群人更熱衷將自己浸泡在完全的音樂氛圍裡。佳瑩因為跟著樂團表演感覺到自己活躍起來:「加入老王,我從一個井底之蛙跳出來接觸超多東西,不一樣的器材、世界觀、領域,刺青啊嬉皮啊,哇世界上怎麼有這種人,超酷。加入樂團,給我很大的衝擊,開始思考自己到底喜歡什麼。我不喜歡像從小練古典音樂的詮釋方式,我想要有自己的詮釋方式。現在對我來說是重新建構想法的過程。」

 

「女」主唱/樂手的心裡話

這次專訪我們將搖滾樂團裡的成員加上一個女字,刻意要「台灣性別已經夠平等」的當今讓他們分享:身為一個「女」樂手,我覺得___。

我們談到音樂祭近年常以女性群體作為宣傳手法,阿琺說雖然在商業化下不可避免:「不過反而我們可能會想,難道因為團裡有女生,男團員就不能被看見嗎?但要去解決這個現象也不是那麼必要,因為我們已經選擇用這樣的形象在玩樂團,我自己會看開一點,比如說人家不只給你貼女生的標籤,也給你貼厭世的標籤,我不介意『女』標籤,但希望不要忘記我的團員們。」

從以前就知道女生玩樂團會有諸多紅利的阿琺越長大越不樂見:「它不是一件好事。主唱跟女主唱之間的距離、鼓手跟女鼓手間的不同標準,亞洲可能好一點,我聽比較多的是說國外搖滾樂團質疑女生音樂上實力的狀況。」

紅利相伴歧視,令晴觀察,身為一個女樂手,人們覺得、有鬍子好像比較專業喔:「我們就是全女團。曾經被說過『專輯裡的歌根本不是他們編曲的』,我覺得如果我今天是個鬍子男,我就不會受到這樣的質疑,你不覺得男生留鬍子別人就覺得專業度上升很多嗎?很多人覺得鬍子是一種雄風的象徵。」身為女生,似乎已經練就一身消遣自己的能力,畢竟這在她們的生命經驗裡並不陌生。

鼓手出身的令晴也體驗過觀眾欣賞女/男鼓手角度的差異:「如果是男生就會針對技巧,女生則很容易陷入外貌的討論,妝髮、造型等等,沒辦法真的就技術層面被認真看待。但當然不是全部都這樣,只是有時候會發生。」

佳瑩也說:「我有發現如果我有時沒有拉好,其實沒有人特別在意,我也希望大家可以來講我啊。」阿琺補充:「大家都只會說佳瑩好可愛。」佳瑩思考一下,她說那是一種「近似孤單」的感覺:「我會懷疑是不是因為我拉不好,大家就自動看其他部分。被稱讚當然也會滿開心,但回去也會很空虛,覺得自己的專業都沒有被稱讚到。」大家自動遺忘她技巧,她只好鞭策自己更努力練琴。(佳瑩表示:我超討厭練琴。)

聊到性別,佳瑩喊著好難好難喔,今天的問題是申論題嗎,阿琺發言:「其實我們已經是超有資源的人啦,如果可以,大家應該看看真正有需求的人,譬如真正勞工階級的女性、新移民女性。」令晴也說:「女性主義在初期遇到的困難,墮胎權、生產權、薪資平等都有跟隨時間變好,現在更多的問題是隱性歧視,要改變這一切,建立在把自己想做的事好好完成。」佳瑩大力點頭:「到了這個時代,我們可以好好享受做自己的樣子了。」

他們都還年輕,有時微醺,有時清醒。帶著那一點中二與少年的熱血,不斷以肉身與樂器做實驗、碰撞這個社會,並非企圖鬆動體制框架這樣的野心,只是願望,身為這個社會的渺小個體,可以活得更好一點點。還有以後,小孩,小孩的小孩,不管男生女生,小清新大爆炸,都有更多形象與可能去迷戀、崇拜、成為。

【微醺贊助】禾餘麥酒

有喝有保佑,這次整個音樂餐桌微醺計畫,共邀世代青年茫著談論人生的大小事。感謝禾餘賣酒提供美酒良伴:

白玉麥酒:以淺色大麥芽為基底,加入大量與光復原住民契作的本土台南白玉米,以及烘烤成焦糖色的台中選二號小麥。白玉麥酒帶有淡淡的奶油與爆米花香氣,以及帶有蜂蜜甜味的清爽酒精濃度與酒體,味道柔和卻不失層次,適合搭各式的菜餚,易搭餐卻又不搶戲。

硬紅春麥酒:硬紅春麥酒當然加入了滿來自台中大雅的台中選二號生小麥、禾餘自製發芽小麥以及烘烤小麥芽,帶給你滿的麥芽口感。開瓶後由冷泡酒花帶出的松針、西洋杉香氣,隨之而至的是烘烤麥芽帶出的焦糖、太妃糖香氣,最後以令人發麻苦韻作為結尾。

月光麥酒:在德國大麥芽的基底中,加入台中選二號小麥、越光米在台改良種(台南 16 號)與台灣本土橘子,充滿鮮明的丁香、香蕉與柑橘香氣,在些許蘇打餅乾風味的襯托下,果酸味與甜味皆顯豐富,恰好與活潑的氣泡及中等偏輕盈的酒體形成絕佳平衡,好似啤酒當中的橘子汽水。

場地協力:forgood 好多咖啡
音響協力:加利略藝能
活動協力:forgood live 好多聲活

採訪:梁山伯

撰稿:梁山伯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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