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介紹了莎拉.肯恩的《費德拉之愛》,並與古希臘悲劇的故事原型、西元 1 世紀、17 世紀的改編做比較,闡述肯恩劇作的獨特之處。在劇情介紹之下,大家應該也已經發現要把肯恩的劇作搬上台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去年在國藝會、廣藝基金會和文化部的贊助之下,劇場導演陳仕瑛嘗試了這部劇作的演出,是此本台灣的首演,本系列文章最後就以仕瑛的訪談紀錄做結尾,也談談在跨文化、語言的轉譯之下,這個劇本可以有什麼新的呈現方式。

仕瑛最早對莎拉.肯恩產生興趣是大學的一堂表演課,她記得老師給他們看《4:48 精神崩潰》,也就是莎拉.肯恩自殺前的最後一個作品,對她來說這種類型與主題的劇本與她當時所接觸的劇作完全不一樣,所以也可以說是「年輕時的最愛」。

而《費德拉之愛》與仕瑛的緣份也是從大學劇本導讀課開始,當時他們從歐庇里德斯、賽內卡讀到拉辛,再轉化到莎拉.肯恩,這個古老而現代的文本讓她很有感覺,在準備研究所的畢業製作時,她想到了《費德拉之愛》,卻因為版權問題無法在學校搬演,當時繁體版的翻譯還沒出版,仕瑛讀了簡體版劇本,她說,心中馬上出現了一個生動的舞台畫面:空台,一面電視牆,而希波利特斯是一位搖滾歌手。

這個計畫就這樣躺在仕瑛的心裡一段時日,直到 2015 年在國藝會、廣藝基金會、跟台北市文化局的補助下,加上與楊景翔演劇團聯合製作,終於有機會將這個非常難呈現的作品搬上台。仕瑛說:「有的時候她(指肯恩)的劇本看起來很像是刻意在整導演。」果然前期製作構想就已經覺得困難重重,她與當時的製作人詹慧君雖然立刻就發現製作的難度,但還是決定咬牙一起走下去。

在原劇本中,我們可以讀到「特修斯拔出了刀。他一刀將希波利特斯從胯下到胸間切開。」或是「女人二割下他的睪丸…睪丸被扔到烤肉架上。」在導演手法上都不能如實的照字面上的情節去呈現,仕瑛最終選擇了「聯想」的方式,透過聽覺、嗅覺等五官感覺,使觀眾產生「人肉正在被烤熟」的恐怖感覺,小販在現場叫賣「香腸」、費德拉吃希波的「巧克力棒」。

而在仕瑛的版本中,她也必須處理英文文本到中文演出的轉譯,例如皇室的概念不存在於台灣人的心中,所以皇室在她的處理下更像是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掌權份子,畢竟掌控錢就是掌控權,而階級底層的人民既羨慕、愛慕這些充滿魅力的權貴,心底卻是充滿恨意。仕瑛說,她希望劇場發生的一切可以與觀眾真正的發生關係,而這些詮釋比起皇室,會更接近台灣觀眾關心的事。

另外幾個對角色的有趣詮釋是,仕瑛設定每一個角色都「有病」,不管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所以絲特羅菲在這個版本中是跛足的,讓人聯想到吳淑珍這個政治人物。因為劇本中推動情節發展、試圖解決問題的人往往是她,而我們在舞台上看見她推著輪椅、前面垂著一雙纏著繃帶的殘腳奔波「喬事情」,這樣對比的詮釋不僅扣緊了莎拉肯恩劇作中「精神疾病」的主題,也產生更多聯想空間。

費德拉的瘋癲則表現在歌唱中,她穿著華服、全身顫抖的唱著李佳薇的〈煎熬〉,這時這首國民口水歌、KTV 挑戰當紅曲目就改變了質地:「心一跳,愛就開始煎熬」,配上整齣戲的主調與血腥味,這樣的歌詞所對應的畫面與感覺都活生生的進入觀眾心中。而希波臨死前,跳起來大唱搖滾樂,也是回應仕瑛第一次與劇本邂逅時腦中的靈感乍現,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拿著大聲公用力嘶吼,歌詞隱約是「Love me, kill me」或是「辣妹!ㄎ一尢妹!」,就像個稱職的搖滾樂手與真正的貴族。

不管是劇本還是演出,莎拉.肯恩都有太多的隱喻與聯想空間讓創作者發揮,對仕瑛來說,莎拉.肯恩劇作的價值在於將「恐怖」帶到觀眾眼前,使他們不得不面對,或許在當年的環境下,是針對台下的中產階級富裕觀眾來挑戰,不過肯恩曾經說過:「我希望在舞台上發生的一切在現實世界中都不要發生。」

《費拉德之愛》的音樂設計柯智豪的配樂選擇也切中這樣的中心概念,利用屠宰場錄到的聲音做為混音材料,試圖做議題與感覺聯想,將看不見的恐懼以聲音來呈現。而我們看不見的恐懼是那麼的多、那麼重要,例如動植物因為人類而生存空間被壓縮,甚至大量死亡。

這也是仕瑛在創作上一直以來關心的主題,包括在剛結束的製作《瞎拼,幹》中,也討論了生產過剩、資源過度消費的問題。下半年的製作也持續關心資源消耗的主題,並將討論重心放在動物身上,繼續呈現看不見的恐怖與問題。

撰稿:于念平

圖片提供:羅淵德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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