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專題文章分享了安徒生原版的人魚故事,這個童話一直被認為是一個愛情故事,但是人魚與王子之間的浪漫愛情從來都不曾發生,這其實是一個關於「幻想」的故事。愛情是一種美好的幻覺,以記憶的形式一再重複,好像那已經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每一次出現都使畫面中的細節得到補充,彷彿其中有無限的意義可以被發掘。

另一個關於人魚的有趣特質是:她們有動聽的歌聲。在許多人魚傳說裡,人魚會以動聽的歌聲吸引迷航的水手,並將落入陷阱的男人拖進海底。在安徒生原版童話裡也提到人魚的歌聲,但人魚是善良而天真的族類,她們歌唱不過是為了引導迷途的人往岸上前進,順道邀他們一起到海底玩耍──她們並不知道、或暫時忘記了人類在海底會變成一具屍體。

以聲音作媒介,安徒生的故事在人類與人魚之間創造了完全的隔閡,擁有雙腳的人魚公主失去了聲音,慾望無法以言語表達,遂成為一股無處發洩的能量,這樣的能量使人魚公主做出自我犧牲,但也可能有更黑暗的去處。

當代電影裡,我們看過很多對人魚故事的改編,不管是驚悚片《終極人魚島》(She Creature, 2001)還是奇幻片《水中的女人》(Lady in the Water, 2006),都使人魚的角色更加的恐怖或神秘,並依然有濃濃的童話想像色彩。不過在韓國導演金基德的手裏,人魚故事的質地完全改變了,人魚這次成功的混在人類之間,進行她的報復、奪回她的愛情,這部電影叫做《漂流欲室》(The Isle, 2001)。

故事發生在郊外地區蘆葦叢生的湖泊,從岸邊延伸出去,一座座孤立的、在水上漂流的各色小木屋一字排開。小木屋提供短期、長期的租屋,有三五好友一起釣魚喝酒,也有許多人來這邊與妓女、地下情人幽會。而警察也時常出沒這個地區,因為許多被逼到絕境的通緝犯躲藏在這裡,希望僥倖逃過一劫。

除了水面上飄著的小屋子,岸上一座較大的木屋中住著這裡的管理人──一位黑髮及腰、總是穿著一襲藍綠色片裙的年輕女子,她面色蒼白、總是不發一語,不管來者何人,她都會用小船將他們載到指定的屋子。夜晚她就在這些屋子中販賣著食物、菸酒或自己的身體。 

 一次客人吆喝:「說句話來聽聽吧,不然不給錢!」女子不發一語離去。夜深了,男子在水邊方便時遭襲,才一轉瞬,女子已經從幾十公尺以外的水面浮出,她的手裡握著一把刀。黃色的屋子裡來了一個跟她一樣沈默的男人,他不叫妓女也不理人,女子對他感到好奇。兩人的愛情在淡淡的互動中滋長,男人以巧手編織鐵絲小人,使女子的生活頓時完全改變,似乎她一直在等待。

不過愛情與慾望分不開,這是金基德與安徒生不一樣的地方,在原版故事中我們看不見肉慾,只以非常隱晦的方式來表達──人魚愛上的是王子的外貌。而女子與男人的愛情很快變成慾望的衝撞。女子拒絕了男人,男人一氣之下叫了妓女,但他真正想要的人只在岸邊那座小屋裡,他與妓女乾瞪眼,等著時間過去。此舉招來女子的嫉妒,她前後在水中窺伺他們,但他們總不確定是否真的見到她。

女子的嫉恨讓她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間接導致妓女的死亡,她將證據推入水草纏繞的湖底,我們看見女子探近水中的臉孔與飄散的黑髮。整部電影中,沒有任何一條人魚尾巴出現,但觀眾卻完全感受到她的存在,那襲藍綠裙子、那片混濁的河水、那種沈默與凝視。

警察來了,他們不知道自己為誰而來,但這一間間屋子裡總有收穫。他們乘著自己的電動小船進行巡查,在眾目睽睽下開槍,沈默的男人此時拿出他還沒碰過的釣具,並將魚鉤吞下肚,他決意自殺。女子即時到達,她將男人放入水中,魚鉤纏著尼龍線的一端正握在她的手裡。警察打開房門時只看見女人,男人正在水底下,血從他的口中滲出來,但他逃過一劫。

於是我們突然了解男人的身份,他是一名通緝犯,這也解釋了電影前段男人夢中的血腥,我們從片段中感覺到兇案、情殺的可能。這個男子了解慾望是什麼,並且深深被其所驅動,他不是什麼王子,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這小小的、漂流的斗室,女子進入了他的空間領地,將他「釣」上來,並一根根將魚鉤取出。

兩人之間美好的愛情很快又被打破,男子意圖離去之時,女子將魚鉤刺入自己的下體,尼龍線的一端握在她自己手中,她等著男人回頭,但這次人魚不再噤聲也不再被動,她親手將魚鉤扯出來並發出一聲悲鳴。男人滑著船回頭,他將魚鉤一根根取出,他們在漂流的孤島上相依為命。

一陣騷動,這次來的不是警察,而是為了一支金錶下潛的潛水員。女人犯罪的證據就在湖底,她果決地起錨,帶著男人離開──此片最有趣的轉折就在這裡,當木屋漂流到開放的水域、漂出景框,我們看見男人正從水中站起,也許他去游了一回泳,但當他站起時木屋已經消失了,他爬上一叢茂密的蘆葦,鏡頭漸漸拉遠,本來是蘆葦的地方逐漸與女體的陰毛融合,男人迷失在女人的秘密中,就像水手迷失在人魚的歌聲中。

我們不知道這對男女的結局,金基德選擇一種傳說的結尾,而不揭露事件的結果,讓人魚的主題以象徵的方式被凸顯,整部電影呈現了人魚的藝術象徵與現實映照,可以說是十分成功的作品。下一篇專題文章將以 1994 年港片《第六感奇緣之人魚傳說》為主題,看人魚在喜劇電影中的展現。 

撰稿:于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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