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人留下,所以有人缺席──致陳雪姊,讀《無父之城》 ◎王聰威

作者BIOS 選書
日期10.09.2019

陳雪姊:

謝謝妳之前將尚未出版的長篇小說《無父之城》寄給我讀,這是我的榮幸。讀完後,我曾草草寫下了幾則感想與妳分享,不是什麼書評,當然也不是書介,並沒有修整過,但既然妳願意先寄給我讀,我便自作主張地認為這代表妳信任我對小說的想法,那我也就盡可能誠實地說出我的感想,無論我覺得很棒且嫉妒的地方,或是我認為應該再考慮一下的地方。現在這小說出版了,我重讀的大部份感想並沒有改變,有些則有所不同,請讓我在這裡一併跟妳說。

這本小說比《摩天大樓》讀來更加暢快,非常好讀,可以愉快地享受閱讀的歷程。我幾乎都是在捷運上讀完的,我的通勤車程單趟要接近一個小時之久,但一旦開始讀了之後,時間就飛快經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讀小說經驗了。會這樣當然是來自兩個方面,一個是採用了恰到好處的偵探小說形式,帶著解謎的氛圍,令人有較強追讀的動力(但並不強調解謎過程和合理性,而專注於社會脈絡與心理分析)。另一個就是文體本身,充份展現了述說與描寫的功力,又能在通俗性之間取得平衡,這是妳獨到的地方。端著架子的小說最討厭了,好像他媽的你最厲害,別人都笨蛋,但是一點架子也沒端的小說,又覺得沒門檻很無聊。我覺得妳的小說剛好拉到一個很好的平衡,就以這點而言,怎麼說呢,比《摩天大樓》的平衡感還要捉得更親近人一些,像是把另一邊拉高了幾公分,而造成了顯著的差別(但別誤會,平衡感這件事《摩天大樓》裡有特殊的意義,並不表示不能做得那麼驚險)。

我覺得妳的小說持續地在做大幅度的變化,從《附魔者》之後表現了這樣刻意的意圖,我好愛妳這樣的姿態,但不管怎麼樣,妳的小說就是非常陳雪,有些什麼東西是不變的:那種對讀者細心傾訴想法,那種願意為讀者往前走一步的姿態,那種告訴讀者「我在這裡呢,別擔心,我在這裡看著你,無論如何都不會將眼睛移開」的表情,那種令讀者想回過頭來對妳傾訴心事的吸引力。因為妳的小說的口氣,以及反覆訴說、變換人稱的方式,像是用盡各種方法想使對方理解似地,如此有耐心。這是陳雪小說的文體,是令我這樣的讀者重覆著迷的地方。我覺得妳對讀者非常溫柔,在這本小說裡,妳安排了林家一家,即使飽受苦難折磨,仍然那麼溫柔寬闊,最終是一個完整具有向心力的家族,在這裡,讀者有種安心的依賴,使這悲慘虛假的世界不致於太過傾頹。

妳交給我初稿時的小說有許多粗糙的地方,距離完稿仍有一段距離。首先是錯字非常多,不只這樣,還有重覆貼上的段落、不一致的人稱、邏輯上有些地方可能有問題(現在當然都沒問題了,我想是阿早幫了大忙吧,哈哈)。而我們意見最不相同,後來也反覆討論之處,則是五則以「書中書」概念鑲嵌進去的短篇,初稿時我認為有些部份能與主線融合得非常完美,但有些部份看起來像是硬塞進去,還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感覺,看起來格格不入,可能得直接刪去或大幅改寫。現在看起來,為了實踐妳原有長短篇交織的想法,妳做了果決明快的處理:清楚地標誌出是《我鍾愛與遺失的小鎮》的一部份,且放在每一部的開頭呈現,像是揭開一個沉重的布幕,才得以一層層地進入主軸,達到了妳想打斷長篇小說的節奏感,破壞過於追求解謎樂趣的效果。我記得,我在談妳的《摩天大樓》時也說過,正是這樣忽然的轉折,使得妳的小說創造了更純粹的文學質地。

整本小說以偵探小說進行,人物陸續出場的形式、人稱變換、角色配置的強弱、偵察過程主軸方面,初稿就差不多就是底定了,但我更關心整體氛圍的問題。海山鎮的描寫雖然完備,不過做為台灣特殊的,在二級縣市下的小鎮的感覺,介於村落與縣之間的氛圍該如何表現呢?我曾跟一個中國作家田耳對談,他非常會寫這種像是在中國三線城市,介於進步與落後,過去與未來之間的氛圍,對他來說,這小鎮真實度如何不重要,可以出現在中國任何一處。妳的海山小鎮也是如此,像台灣一個個被地方政治人物、官商組織、宗教勢力為了私利而「模組化」的小鎮。但就是在此處,《我鍾愛與遺失的小鎮》這五則短篇發揮了鑲嵌技術的必要效果:憑著這些後設的,由女主角重新書寫海山鎮的異質故事,我們可以在同一本小說裡,讀到一個由真實台灣小鎮形象提煉出來的,僅存於《無父之城》的「海山鎮」,然後再從這個僅存在於《無父之城》的「海山鎮」,創造出一個僅存在於《我鍾愛與遺失的小鎮》的「海山鎮」,「書中書」的做法一口氣擴充了海山鎮的虛構深度與互文的層次,使其獨一無二了起來。

同樣是小鎮人際的氛圍塑造,妳知道我原本並不喜歡有關林先生家族史寫作的部份,林家與邱家的恩怨是造成整個故事悲劇性走向的一個重點,但林家祖父做為政治受難者的事件,我覺得「為什麼這本小說必須跟這個議題連結在一起?」不過,在此次重讀的過程裡,我想我有較多地被說服,或許在台灣這樣的小鎮裡,老人們普遍經歷的戒嚴年歲裡,這樣的政商世仇脈絡裡,每件事情都有其因果,可以絲絲縷縷地連起來,無法迴避內裡緊密相連扣合的複雜關係,也使得這個偵探懸疑故事眾多角色的心理狀態拉到另一個向度去(在最後一部裡,妳設法透過女主角的心靈運作連結起來),最終引到我非常喜愛的結尾,而這正是陳雪式的,留有餘地的結尾。

我的意思是說,這本小說最好的地方,除了前述與讀者共享的那些閱讀樂趣,與享受妳的文體之外,我認為妳最明顯的意圖是「缺席」。即便我們對如何處理林家祖父政治受難事件的方式有不同看法,但我想妳非寫這個部份不可,因為這代表了某種不可取代的缺席樣貌,也代表了這個小鎮的裡社會。在這本小說當中,妳使得每個主要角色的生活都缺席了至少一個人(無論其個性好壞、人格高低),男朋友、妻子、孩子、父親、母親、無法得到的情人、獄友等等,而這些缺席的形式,有的是自殺,是他殺,是分手,意外或是被政治力剝奪,各式各樣的,我們所愛的人會離開我們,再怎麼不甘願也沒辦法,當他們自我們的生命中缺席,那個空缺的席位該怎麼辦呢?有誰能來補足呢?例如失去母親,又像是無父一般的邱芷珊,得選擇一個精神導師或是需要一個童年玩伴來補足。而像陳紹剛、汪夢蘭則需要在短短的時間內,用對方來補足這個席位,但誰都沒有補足對吧,沒一個人是補上了的,龍小姐沒有補上周清雲,邱大山沒有補上前世情人,陳紹剛與汪夢蘭既沒有補上彼此的愛情,也沒有補上親情,整個海山鎮的人,永遠無法補上他們失去的誰,那缺席的就會一直缺席下去。

這各式各樣的缺席描寫如此徹底,也就使得整本小說必須以童年創傷或家庭創傷的心理分析方法來一再書寫、追蹤、剖析,其實,到這裡我才說到妳真正的拿手好戲,什麼偵探小說的形式,什麼白色恐佈,什麼城鄉書寫,什麼愛情親情故事,都只是小說不同的歷程,妳的目的地總是一致的,在那遙遠的地方,發著光的什麼,我們必須走向那裡,在那裡有可以療癒創傷的事物,但不要奢想這是一次能夠完成的旅途,在這次之後,還有更多的創傷必須療癒。怎麼說呢?人生的旅途就是一邊飽受創傷,一邊前往療癒的過程,真是犯賤啊,沒有創傷的話,我們就沒有療癒,而為了療癒,就必須一再經歷創傷,無論個人是否願意。那麼,小說家在這裡可以做些什麼呢?我自己的小說不太處理這樣廣泛的創傷,我也不太記得有誰持續在處理這個(妳記得有誰嗎?),但這正是妳在做的事情。

請讓我用一個後設的說法:妳透過小說中「留下來」的角色來「缺席」那些離開的人,用他們的觀感來訴說,也就是說「留下的人」決定了「離開的人」是如何「缺席」的,在這一點上有種權威性,不容挑戰,也可以為所欲為。因為已離開的人無法自己描述自己缺席的樣貌,他們是「被缺席」的,即使再怎麼百般不願意。只有留下來的人,才能變換視角,改變心情,獲得啟發之後,一再反覆地重新詮釋,調動缺席者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最好的例子便是,林家人如何懷疑林家祖父的人生。那麼,有哪個被缺席的人清楚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呢?其實有的,也是我喜歡這本小說結尾的原因之一(完全扣緊了這本小說的意圖),那是汪夢蘭說的:「……」(這裡涉及爆雷,無法直接寫出來,但妳寫得真好。)

真希望小說裡與這世界上每個「被缺席」的人,都能這麼想。

祝平安,也祝《無父之城》出版一切順利。

聰威

 

《無父之城》

作者:陳雪
出版者:鏡文學
出版日期:2019.09

#文學 #小說 #陳雪 #無父的城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王聰威
攝影洪以樺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