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穿失落,陳雪寫作與成家的茁壯:和傷害一起長成被疼愛的人|封面故事 2019・輯二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7.05.2019

嬌小的女孩站在講台上比手畫腳說著故事,她揮舞的袖口髒得發亮,每個禮拜的說話課,被老師分配到邊緣人梅花座的副班長終於可以站在眾人中心,編造一則則離奇迷人的故事。

這是她童年中少數的魔幻時間。因父母欠債,小鎮裡雜貨店的老闆娘不願意賣東西給女孩(即便他們家並沒有欠雜貨店錢),她到同學家寫功課,同學的母親告訴孩子:「不要跟那種沒有爸爸媽媽的人在一起」,接著把她趕出家門。同學霸凌她,就連學校的老師,也以弱智殘疾、單親貧窮為單位安置好了她的位置。

陳雪反覆在她的小說裡書寫貧窮的記憶:《橋上的孩子》在車上與市場顛沛流離,長姐尚未學會孩子的語言就開始學叫賣,《附魔者》裡跨越城鄉與階級的愛情,因貧窮與疾病逃離家庭的《陳春天》⋯⋯重複取材擦拭,那段記憶還是髒得發亮:「媽媽不在家那時候,沒有人打理你⋯⋯也不知道要帶手帕,流鼻涕的時候把它擦在袖子上,我就會被同學笑。」

在被排擠的童年光陰,陳雪為自己脫身:「我發現,我講故事的時候,他們會聽我說話。國小我還很天才喔,我會用檯燈把投影片打到牆上,隔壁鄰居來我們家聽我講電影,因為常常要顧店嘛,我在這樣的幻想裡得到自由,發現了創造的神奇。」

嬌小個子的陳雪長大了,她擅長幻想的特質也使她成為了一名真正的,說故事的人。

移動中寫作的身體

當時陳雪一家就住在小小的閣樓裡,一樓是賣衣服的店面,房子只是叫賣與睡覺的地方,從此模糊「家」這個場所。從不一起過節吃年夜飯,甚至不聊天的一家人,她最深刻的家庭面目,是父母在市場裡叫賣的身影,而顧店的她時常拿著一個本子,在上面書寫。

「其實我到哪裡都能寫作。」陳雪想起自己還能大量手寫的時候,每當需要藉由文字逃跑,她在賣衣服的攤子上寫,在任何一個路邊寫。

長大後有段時間,陳雪與女友在家中做手錶生意,又開始被錢追著跑的日子。

「她每天都在修理手錶、換電池,或者幫電子錶校對時間,我則是在整理帳單、開發票、把支票整理好匯入帳本,剩餘的時間,也是在調整電子錶,後來的時光裡,夜裡的惡夢時常有這種畫面,一箱箱的電子錶,成人錶兒童錶都有,每晚一調整就是幾百支,手指握著尖鑿刺進調整孔,再操作按鍵逐一校對,因為數量太龐大,動作得飛快才行。」——《像我這樣的一個拉子》

那時陳雪很喜歡每週去看精神科的時間,只有如此能逃離圍困她的生存。因為病症,她被允許每天多一兩個小時去寫作,陳雪就窩在堆滿手錶的客廳裡,瘋也似地寫。

陳雪的書寫也猶如脫序的鐘錶,經過解離、重製,折返痛苦現場。時間於她如夢,她在細微的動作裡不斷修整自己,打散了年份、星期、日月、鐘點,陳雪也終於能校對自己與現實世界的時差。

 

「小時候沒有自己的空間,等到大學我自己租一個房子,其實一直嚮往有自己的空間,這個房間要可以住也可以寫作,像是我小小的家。」寫作的空間在戀愛變形與重組的路上、一次次遷徙,卻也愈趨堅定。「不同階段跟不同人戀愛相處,我逐漸發現我好像沒辦法跟別人同居,我一直想要有一個只屬於我的空間,作品也常出現這樣的狀態,在一個很孤絕的小房子裡寫作,跟外界隔絕,那裡很安全,也很孤獨,一直到寫《摩天大樓》。」

在摩天大樓坐定,整整九年的時間,她在這寫了四本書。陳雪說,再來,就是這間屋子了。她環視與早餐人的居所,這個誕生了她八本創作、也撫育她成為一個新人的地方。

以前寫作,陳雪喜歡在只有自己的地方:「現在我不喜歡關在房間裡,我喜歡開闊的空間。寫作時就算早餐人在這邊弄東西,我都不會受到影響,我覺得我變成一個沒那麼封閉的人,更渴望一個開闊的空間、可以看到外面陽台,更想要親近外面。」

陳雪導覽員一般跟我們介紹家的構造,那位是廚餘處理機、這位是掃地機器人、沙發是阿早耍廢區、陽台有專門養肉科植物的可愛動物區。客廳這裡一張是她的書桌,一張是早餐人的,她寫作時,早餐人就煮飯、看稿子(陳雪的)、看劇,即使不說話,也能過上半個天。從自己的房間到兩人的空間,「有點像是,你一直想要有自我,等到你的自我已經得到滿足,你就會渴望跟別人溝通。」

靜默的語言

陳雪年輕時不諳溝通,戀人說過,她不太會講正常人的話,太長時間浸淫在小說裡,又或者沒有家庭對話的根基,於是她的現實也很虛構。

《台妹時光》裡紀錄陳雪成為一群工人的嫂子,年長的戀人不善言語,靜默如此,於是用肉體試探對方。她自稱經常談「奇奇怪怪」的戀愛、總是喜歡背景文化懸殊之人,日久也失去溝通能力,越過言語,她以性愛觸摸精神,《惡女書》、《惡魔的女兒》、《愛情酒店》、《無人知曉的我》也不乏對死慾的描寫。

 

「他完全可能在做愛之後立刻殺了她。她赫然想起這個。突然地到達了高潮。」——陳雪,字母會《J:賭局》

「我寫過一些這樣的女人都像我年輕時的生活狀態,女主角都是在探索性跟情慾的邊際、用自己的身體在實驗,想要追求一種危險,情慾跟危險是一線之隔,高潮跟死亡也是一線之隔⋯⋯」陳雪吞吞口水:「我好久沒談這種主題了。」

她笑完繼續:「我想寫的是,有人是會把自己的生命放在非常危險的境地,其實,妳想感受的是愛,儘管看起來並不像愛,旁人看妳像投入一股恐怖的力量。」她曾經每天在顫巍巍裡生活,無論愛情性慾,持續越過自己的極限,又像被什麼逼退一樣,來到盡頭。「有一階段,我覺得愛是在未知之中,但妳一直想要去追求未知,就會接近危險。比如我寫那種完全不可能有發展性的一夜情、《台妹時光》裡的 L ,都是身份背景語言文化完全不可溝通的戀愛。」

陳雪看回去,年輕時缺乏可溝通的戀愛經驗,其實是自己棄絕溝通,所以一直追求反向的、除卻語言的戀愛方式。

無語也源自家庭經驗的缺乏。從前與家人一起賣衣服,她的小說和不可告人的戀愛也無從訴說。後來她去做手錶的戀人家裡吃飯,看普通一家子打麻將發現:「我都覺得我好像在看電影,我要學著怎麼跟人家聊天,比如說這個東西很好吃。我只是模仿一般人在講話,可是我沒有在那個狀態裡。大家坐在那裡看肥皂劇、話家常啊,我年輕時覺得那樣很庸俗,其實那只是普通人在過的生活,是因為我活在小說裡。現在回想起來,那些都是有愛的。」

現在陳雪與早餐人的相處也是如此,吃飯鬥嘴、家常閒談、分享剛剛在市場買的青菜有多便宜,家原來是一個不貪心過日子的地方。「你剛剛說《台妹時光》裡的 L,我在很多小說裡寫過這個人。我年輕時並不曉得,那樣也是一種愛。兩個人相對無語坐在那,靜靜的。」終於發現這樣也是愛、沈默陪伴長過怦然一瞬,還是因為早餐人:

「我想我就是喜歡這樣子的人。」

重返傷痛現場,看穿那個失落

陳雪追溯戀愛,不可避免提到童年家的失能,她戀慕年長男性,寫作中不斷重述母親離家的經歷,「看起來是重複,實際上它是一再的努力,因為這個主題沒有被完成,寫《橋上的孩子》好像已經把過去的自己處理了一部份,但寫《陳春天》發現還有一部份,這個問題是要持續挖掘的,那個重複其實是一種持續,對問題有不懈的努力去追問到底。」

陳雪是比想像中還要堅銳強壯的人。「我與年長男性交往的時候,就很清楚意識到我有那種戀父情結,我同時也有戀母情結,因為我小時候幾乎沒有跟父母好好在一起的經驗。」她寫過「木先生」與「阿飛」都是生命史裡黑暗的巢穴:

「我內在還是半個孩子,當他伸手探向我,讓他為我拆掉那一整層覆蓋著記憶的硬殼,我頭也不回地奔向一個不可能幸福快樂的愛情,親愛的,你瞧我的手還在抖著呢。」——〈必然的重逢〉

「現在我覺得好多了,因為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再有父愛了。」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陳雪在字母會的創作裡也依然出現著尋找母親而迷路的場景:

「她想起這座酒店的電梯,大廳入乘處有四座電梯,她總記不得從不同方位電梯出來距離房門的方向就會改變,於是總在電梯與走道間迷路。」——陳雪,字母會《E:事件》

「那個年少失落的時光,在生命裡一直存在,妳想透過一些形式來挽回,用小說的角度說,那是一個拯救母親的主題,想要拯救母親,妳覺得妳的母親在受苦。」陳雪談到靠近核心的傷害,不由自主會從「我」換成「妳」,像是小說裡在酒店電梯迷路的那個孩子,拯救母親的路上,也等待被贖回。失落的成長記憶是兩面座落的四個電梯間,像照著哈哈鏡,顯影出長大複雜的面目。

「我們這個社會對家庭的想法總是很童話式牧歌式的,家庭就該是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爸爸看報紙媽媽做菜,但事實是,大部分的家庭都充滿了變動與凶險。」陳雪寫創作中寫母親離開家庭後的模樣,也是想為女性脫身:「我用反差很大的方式去書寫母親,其實我也想寫大部分的人對家庭裡的母親有一個刻板印象,覺得母親是神聖完美的照顧者,可是真實的人生,母親也有她的秘密,我作品也想凸顯這個兩面性——一個母親有她人生的責任,也有她背負的代價。」

「妳想怎麼樣去抵達那個失落的地點呢?在小說不同階段,不斷不斷的透過各種不同形式去寫。但它已經過去了,妳一直帶著想要挽救的心情是無用的。」她又轉換了主語:

「我現在有能力更成熟的想,要去看穿那個失落。」

成人與成家,超越和解的成長

陳雪曾經在《台妹時光》寫母親回到台中後,重返與他們一口子的生活,廚藝不佳的母親煮了一鍋排骨湯、父親在一旁提醒要加鹽,那是我見過陳雪寫原生家庭最溫暖的片段。寫作彼時是 2014 年,她已經認識早餐人,正要變得溫暖。

陳雪現在有了自己的家庭與婆家:「早餐人的媽媽幫助我滿多,她是非常有母愛的媽媽,長得很漂亮很會做菜非常體貼又大方她媽媽對我非常好!」說到快樂的事時,她把標點符號都丟掉了。

早餐人的家庭,帶給陳雪成長中渴望的愛,在年復一年的家庭儀式裡建立起自己,婆家喜歡過節拜拜,每次煮好吃的給她們加菜:「母愛已經超載,終於被愛到一個程度,嗯好可以了,原來被愛就是這樣。」

她明白了自己也是個被愛的好孩子,而不只是為家庭賺錢照顧弟妹的功能性存在。「妳沒當過小孩,在很小的時候就是一個大人。我那天看了一句話說,沒有儀式感的家庭小孩子不會幸福,我覺得這句話很對。」陳雪老家的春聯,一只貼了二十年,在風雨下蒼白老去。「我發現有些儀式,初一十五跟節慶拜拜什麼的,不是我過往想像的禮教束縛,家庭有儀式確實會帶給人安定。」

「有了自己的家,也讓我意識到自己是個成人了,跟早餐人在一起後,負起家的責任,不是只有一個人生活,想到妳有伴侶、一起面對生老病死,不能只貪圖成為一個自由自在的人。對父母生病、身邊的人需要妳這樣外在的問題開始有責任感,我想這就是成人了吧。」

陳雪的爸媽退休以後,弟弟生了小孩,爸爸得了癌症,這些東西使她慢慢放下自己的執著,他們重新練習做一家人。她回到台中,帶全家人去吃飯、泡湯,「以前我們家只有活下來最重要,現在終於可以好好坐下來一起吃飯了。」

「我已經不再遙想過往,我想好好的,就在這個時候去愛。」成人不是壞事,如果沒有反覆追問生命裡的失落,她們也不會走到這裡,成為嶄新的人。陳雪輕撫裂痕,寬心許多:「那已經超越和解,成為一種成長。」

都是早餐的功勞

幾度詢問陳雪的轉變,她每每答覆:「就是跟早餐人在一起的時候呀。」

她對家庭的切身經驗,起因於與早餐人同居、十年前在花蓮締結婚姻關係,直至前兩年陳雪生了一場大病,兩人也到了要一起經生老病死的年歲,無論寫作或生活,她都在與早餐人的相處中拾獲「如何給予」。

人們對早雪 CP 最深的記憶多為《人妻日記》與《戀愛課》,2011 年陳雪開始使用臉書,在臉書公佈兩年前的婚訊,開始了柴米油鹽的札記。「跟早餐人在一起後,我經歷從戀愛到相伴的問題,就用寫作的方式去整理,才會有了這些散文,因為走到這裡,你不能簡單用『個性不合』去囊括一切。」

寫《戀愛課》時,陳雪沒有安全感,看著與早餐人一起上料理課的女孩子,她多希望自己也是善於料理與生活的女孩子;《千瘡百孔的戀人》則是因為動了兩次手術,生命與身體都到了需要好好修補的階段,反思創傷出現的意義,到《當我成為我們》,不再懷疑會不會分開。

成家路上並不容易,2009 年結婚後,2010 年是早雪第一次同居,三個月後她又跑回中和,「我覺得我有親密恐懼症。那時候生病很嚴重,我有自體免疫病,全身整天都在痛,又有憂鬱症,所以我就像老人一樣搬回自己的套房,感覺在熟悉的環境才安全。」逃避天性使然,陳雪再一次冷處理伴侶生活中的難適。

經過一年多,陳雪發現幾乎所有時間都住在早餐人家,她先是自主找了房子,早餐人就這樣被再次誘拐進去。重返同居,是懂了安穩:「當時她自己租的房子有廚房,她每天早餐煮東西,我們假日一起去買菜,過著日常的生活,讓我覺得,住在一起,好像是可行的事喔。」原來是吃了人家那麼多頓早餐,乾脆加倍奉還了。

一頓又一頓早餐,暖活了她的胃,也軟化銳利的角。非要說她當然更喜歡現在的自己,但過去的時間也很珍貴:「以前內心有很多不安和痛苦,與家人、世界與自己的關係都不和諧,雖然好像談很多戀愛,但很長期的不快樂,但,那也是真正的我,從我的出身、成長,必然會導致那樣的我。」

她是倚靠寫作活過來的:「我是很小就故障壞掉的孩子,很努力寫作、或掙扎的在都市裡生存、慢慢變成專業作家,我很珍惜那個時候的努力,方法也許並不正確,但那也是我唯一會的方法。」

和早餐人同居後,陳雪誕生了兩本不再是半自傳性質的長篇小說——《摩天大樓》與《無父之城》(尚未出版),這些小說寫城鎮裡各式的人,陳雪從內掘型的作家、打開通往外在的道路,「這也跟臉書有關,我們臉書有很多粉絲,一年辦五場以上的簽書會,會接觸很多讀者,我不再是那種孤癖作家,我跟讀者拍照聊天,變成一個會去觀察別人,而且對別人發生的事非常感興趣的作家,它也表現在我的小說裡。」包含這幾年與字母會的寫作計劃,往他人更近一步,卸下防衛,陳雪更希望做個有能力去給予的人。

 

以前那種「小說只是我一個人的事」的不凡感加入了觀看眾生的柔軟目光。「我有強烈想傳達給別人的那種慾望,這跟我學習溝通、開始喜歡跟別人溝通有關。像我們兩個這麼孤癖的人在一起,其實都有在學怎麼與人相處、看到對方。人是獨一無二的個體,但不是孤島。」

陳雪又露出女孩才有的無邪、歪著頭說:「說真的,我真的沒想過我有一天會過著這麼 peace 的生活,那時候我總是處在長期的精神痛苦,現在身體雖然老了,但整個人常常都在滿快樂的狀態。」

落實的愛

戀愛褪色,伴侶如他們,愛更多在落實:「現在我長篇寫完,早餐人每天幫我看稿子指正我,她以前做了很久的編輯,品味非常好。以前我一定會爆炸,因為作家都會有一種臉皮薄的驕傲,後來她跟我說,她不是在否定我的人格,我就想說,對啊,她只是幫我校對,她會因為那個錯字而離開我嗎?不會啊。現在我已經可以很虛心接受她的批評,因為這樣我就可以改善。」

關係裡對責難的畏懼,都是不安全感:「像以前我穿衣服比較驚世駭俗,因為我們生長環境不一樣,我是在菜市場長大的小孩,她喜歡樸素的東西。剛開始我就覺得⋯⋯對啦妳就是只喜歡無印良品,我怕她喜歡的女生都是那種無印良品走出來的女生,可我就不是。」

陳雪問過:「妳到底有沒有喜歡我啊!」

早餐人回答:「我如果沒有喜歡你,我為什麼每天做早餐給妳吃?」

喜歡是不必檢查的,現在的陳雪,非常信任嚴厲的對她說著「這個句子太粗了吧、妳這個句子 OK 嗎?」的早餐人。「以前我很花也不安定,所有人都怕我離開,但早餐人很勇敢,我需要一個能夠點醒我的人。」

比起陳雪的好動,早餐人是一個相對沈默的人,但她的溫柔,或許更加巨大。陳雪在《像我這樣一個拉子》寫過自己與前任女友小樹之間病態的關係,當時她們兩個人都有嚴重的精神疾病,2003 年離開小樹的陳雪遇見了早餐人,這是她們第一次戀愛:「當時我跟早餐人在一起,我們在床鋪上說著話,我前女友還有我家的鑰匙,她突然跑來,把衣服脫掉,跳到床上來,我簡直要發瘋了,我那時候很不好,之前又被她打。但是我看見早餐人,抱著她,撫摸著她的背說:『沒事了,沒事了』。」

「跟早餐人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在學這件事,為什麼這個時候,她有能力去抱著別人?」

陳雪的愛無能,來自童年擔負照顧者角色,導致長大後畏懼責任,一看到別人不好,就會轉換成自己的功課。她哭點高,一看到別人哭就全身僵硬,陳雪形容自己有某部分情緒被切斷,許多前任都說過她冷漠殘酷。

「我們的貓死掉的那個晚上,我吃了安眠藥就躲去房間,因為我害怕生離死別,可是她就這樣一直抱著貓,拍拍安慰牠,我看著真的好感動,我就只是會講話而已,我無法做到她這樣,她真的是一個很有愛的能力的人。」

陳雪漸悟過去情人經常責備她的「冷漠」其實是害怕責任:「早餐人會提醒我,吵架的時候我常常沒有人性,是因為我害怕同理他人而陷自己於不幸。」而早餐人能夠給予陳雪的,就是以相伴說明,不用害怕了,我們會一起承擔的。

好好寫字,好好生活

2003 年的相愛,因為當時的不夠成熟而分開,再次相遇,陳雪就傳簡訊求婚了。「我跟早餐人重逢時,是我最不好的時候,我很落魄,生病,被劈腿,胖胖的,沒有什麼特別好的地方,也沒以前那麼辣,有點老了,我發現,她愛我的都不是別人形容我的那些特質,而是我很本然的東西。」

那樣的本然是,經歷了這麼多,童年與年少的傷害過境,痕跡留在小說裡,陳雪依然保有她的天真無邪,保有她的生命力。

生活裡他們都有自己不同的週期,有時憂鬱,有時疾病,有時耍廢。「我是外在環境造成的憂鬱,但早餐人是體質的憂鬱,像我就是很容易燃燒、整天興致高昂的人,她雖然常常罵我躁動,但我想她這麼虛無的人,應該就是喜歡我這種蹦蹦跳跳的吧。」

「清晨裡/我想著你現在在做什麼呢/在橋的另一端睡著的你其實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在我的身邊」——《橋上的孩子》

這是《橋上的孩子》裡早餐人寫給陳雪的封信,字裡懷抱著深沈寬愛。問陳雪是不是喜歡那種在文學或閱讀上與她相知相遇的感受?

她爽快回答:「沒有欸我只是覺得她長得很好看。」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是編輯,我因為她很好看就喜歡她了!她為什麼喜歡我啊?我不曉得,不過那時候就發現她品味很好,文筆很好,也可以靜下心裡好好跟妳討論很多東西。」陳雪露出了一種撿到寶的表情。

陳雪曾經在她的小說裡一次又一次的逃離家庭,如今,她終於可以擁有自己的家了。

早雪家的書櫃,裝的都是他們愛看的書,《阿飛正傳》的海報高高掛著,在這樣一間屋子裡,掃地機器人、廚餘處理機共同守護家庭的和平。

天黑了,陳雪在看韓劇的時候,看日劇的早餐人會回頭說:「太太,妳那裡是不是發生兇殺案了,好恐怖啊。」或者他們會一起坐在沙發上,看網球賽。

晚上是不寫字的,說要好好控管自己的生活,就像她現在非常珍愛自己的身體、勤練瑜伽、飲食均衡,晚上寫字或看書,都會讓她失眠,「天黑不工作,我會嚴格執行,畢竟,要寫久一點。」

一天又好好的過去了。

#文學 #LGBT #陳雪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封面統籌李姿穎 Abby
協同企劃溫若涵、王晨熙 hellohenryboy、陳芷儀 Rachel Chen
採訪李姿穎 Abby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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