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晞・攝影:皮卡丘的孤獨,底片裡的時差|封面故事 2020 輯二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1.04.2020

幼稚園第一天,娃娃車抵達家門。這是第一個孩子,媽媽也擔心女兒哭鬧、吵著不想離開⋯⋯結果女孩背起書包,咚咚咚跳上車,哇,一排小朋友,哇,老師叫我坐那邊,好!甚至沒有回頭和媽媽說掰掰,興奮地朝新世界奔去。

十數年後,她也是這樣頭也不回,走出海關。

彼時阿姨搬到休士頓,說如果小孩去唸書可以住她家,包吃包接送喔。媽媽問高三的她要去美國嗎?原以為是試探,沒想到她一口答應,迫不及待想獨立離家。到機場,她表現一如以往堅強,「我們全家人都在等我回頭,可是我就這樣走了。其實我是不敢回頭,因為我在掉眼淚。」

幸好,倔強如林予晞,後來有相機相陪。

還是會寂寞

林予晞從小人來瘋,媽媽說她像金頂電池那隻兔子,散場瞬間沒電,但有人時又像裝上新電池。上下學都熱鬧,朋友相伴,家裡又一向有兩個妹妹,直到她去美國生活,四周靜了下來,才覺得真的是「美國時間」太多。三點下課後,漫漫與自己相處的時間,才要開始。

林予晞

林予晞

密集拍照,也是從與遠方的視訊開始。Skype 時的大頭貼顯圖,她用外接的網路攝影機自拍。那時好流行 webcam,講起來有點懷念,「我買的是南方四賤客裡的阿尼,就戴一個帽子站著的造型。」邊講她邊學阿尼「嗯嗯嗯」的招牌聲,到現在林予晞都是那種可以輕鬆讓四周笑開的人。

「以前高中還會一起喜歡傑尼斯啊,一起看《USO!?Japan》⋯⋯喂!你不可以覺得老派(笑)大家會一起去西門町⋯⋯可是到美國去之後,這些統統都沒有,只剩下自己。當妳靠真正的、妳自己的力道去探索這世界的時候,就會開始長得跟別人越來越不一樣。」 

第一次感覺到那種「不一樣」,是她發現 Electronica、興奮地放給台灣朋友們聽的時候。「那時候頂多像陳綺貞拿著吉他出來的女生,到這邊已經最酷了喔,最酷!可能還有林曉培吧⋯⋯但我到國外發現百大 DJ,然後有什麼 Sasha、Tiësto,覺得好新潮,我就放了幾個給他們聽。」結果她被同學圍剿,說妳去國外聽這什麼台客音樂?

美國時間,讓她一邊看見新的事物,一邊學習孤單,「一整天下來感覺很寂寞。」放學後的空檔,她在社區裡亂走,左手拿筆電,右手拿阿尼,四處拍照(這樣照片可以直接存進電腦裡,她覺得很方便)。鄰居似乎不以為意,在那裡她不過就是又一個怪少年。

也是在那時,想拍質感更好的照片她逛官網買了第一台相機,Lomo 的 Holga 120。型號什麼的一無所知,會買這台的心情,許多留學生一定懂:便宜。大家都愛的 LC-A,還是太貴了。

豈知收到後就是一連串「傻爆眼」,「欸欸,為什麼底片片匣這麼長,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就上網查,我的媽,歐某歐某?底片還有分 135 跟 120 那什麼意思?」滿頭問號下她邊查邊買了人生第一二三卷底片。拍完她查了下附近的沖洗店,每一步都在踏出新的一步,到店門外還在忐忑:「在停車場繞好幾圈,想說是這裡嗎?吼,其實我根本就知道是這裡。」店員一板一眼處理,她懵懵懂懂 film、develope 也聽不是很懂,總算把底片洗出來。

那是一間很傳統的沖洗店,還會附上印樣,一格格濃縮她的初代創作。「那張印樣我到現在都還留著,我就覺得那是開啟我對攝影跟底片的認識——原來它是一個古典工藝。」一開始拍照就走了一條認真的路,歪打正著:「完全是出自於我自己的貪小便宜,我覺得好好笑。」

林予晞

林予晞

時差的優雅

「⋯⋯剛有記憶之初,我就不太能適應制訂出來的時間規則,當其他小朋友都在睡午覺時,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我還在觀察飲水機的水滴。」——《時差意識》〈自序:身在某種時間差之中〉

長大過程,時差如影子般跟隨林予晞。「看到一個很漂亮、很獨特的東西,我想跟人分享的時候就必須等,等十二小時之後,大家醒來。」webcam 沒有距離,卻無法縮短時差,「等待好像變成我人生很常出現的一件事情。」

她把長長的日子折疊:「被迫要把所有東西都放在甕裡,下一次和大家分享的時候要很精簡。相處時間真的好少,很快又要回到只有自己的狀態,所以只能挑重要的。」

攝影成為林予晞釀造的精神時光屋,靜止電影院,曾經多話、怕寂寞的她在這裡緩一緩,「終究因為我還是迫切想要跟他人傾訴,我感知到的訊息。一張照片,我在裡面投注的意志就是,『啊!這裡面有超多感情的喔~~』」

林予晞學會用拍攝來限制自己,「因為我真的,快門拍一千張回去,就忘了所有事情。所以後來我都拍底片,底片有限。有時候就要用一些事情讓自己停下來。」她也漸漸能慢慢享受每一次快門,彷彿潛水,四周靜謐。也像是電影裡跳入泳池的畫面——世界瞬間形變,她的呼吸、身體的動作與節奏隨之連動,流光滿溢。

從一開始誤打誤撞,有陣子改用數位相機,到後來再用回底片,林予晞既是學會精簡,也是學習在時差裡生活,「我覺得底片懂我。妳拍的當下很激動,可是要等到洗出來之後,才會有另外一番風味,另一個咀嚼它的機會。等到第二次反芻的時候,它醱酵了,產生了別的化學在裡面。」或許一開始有點不情願等待,但隨著時間流過,她的甕也漬出了風味。

林予晞

她在《時差意識》中提到攝影於她有種哲學性,可以解構自我。或說,是理解自己不是金頂電池兔:「面對孤獨時候的姿態,是攝影讓我能夠優雅、從容。以前從很多人突然變一個人會有點慌張,總是想要透過網路告訴大家妳還好嗎。可是後來我就發現,我其實沒有很想要很多人來關注自己在幹嘛。」

「我可以不害怕是因為我透過攝影把我認為珍貴的時光存著,把這些東西精簡下來,等到適合的時間、適合的對象、適合的關係、適合的緣份,我再拿出來好好分享。」

不覺得很浪漫嗎

萬花筒般的世界,在觀景窗裡落成寂地。林予晞事後回望,原來她肉眼即是濾鏡,「我小時候不曉得醜惡是什麼。其實我現在也還是覺得,大部份事物是美好的。我覺得我有一個浪漫濾鏡,它好像不會變欸,一直都在那邊。當然以前總是比較單純,始終會覺得看世界有一種閃閃發亮的感覺。」

漫畫裡《男女蹺蹺板》裡有個角色淺葉秀明,彷彿天賦異稟的男公關,小時候林予晞深有同感,雙手一揮:「他說,全校女孩都是我的小羊!你看這些小羊多麽可愛。男主角(有馬總一郎)就覺得你花癡!你神經病!總有一個女孩是獨特的吧。他就說我不覺得啊,大家都一樣好不是嗎。我就覺得這個人好像我。」

她有時對上錯誤波長,內在宇宙翻騰:「超興奮,就會有命定感,覺得天啊!你就是我的唯一~~」她一邊唱歌一邊笑自己老派,一連串說,「我們就是 Best Friend Forever!『就是你了!』皮卡丘和小智那樣。」但閃閃發光的東西,也許像星星,也許是夢境:「要相處了才知道,很多一瞬間的東西不會維持。如果妳把那個瞬間當作永恆,都會辛苦的。」

如果肉眼太浪漫太危險,那就用相機吧。拿起相機,她和世界保持適當的距離,「我覺得這距離感讓我維持一種友善的、永續經營的狀態。靠太近,破壞性很強,而且不是人人都適用。」她追求和諧的狀態,「我還是希望可以跟大家共振,能夠共振的前提是,你們倆不要震到破掉,太遠又震不到⋯⋯好像在和大家跳華爾滋喔。」

林予晞

林予晞

還是要學會世界的舞步。她小心翼翼,先建立關係再拍。《時差意識》裡她拍温貞菱連俞涵鄭宜農及身邊好友,都是珍藏的緣份,「好像小王子等狐狸,等很久,等等等,等到他們彼此信任的時候才會有下一步,攝影對我來講好像也是這樣。」想和一個人變熟要先喝咖啡還是先約拍攝?她秒速回答,「先喝咖啡啊。」

相處的道理也同樣運用在相機的挑選。從三十幾台相機到現在四五台在手,走過全自動數位相機、Canon 1000D、Leica M6⋯⋯,跟隨認識不同攝影概念、不同攝影師,林予晞也在過程中認識自己,「相機跟鏡頭有脾氣的,有時候放妳手上就是 doesn't work,『相容性』很低。要花好多錢和時間,慢慢慢慢,才發現原來自己不是適合這樣創作的人。」

如今的林予晞,心有所屬。「旁軸相機拍照很安靜,但是它沒辦法預先看到照片長什麼樣子。雖然有觀景窗,但妳只能微微知道有沒有對焦到。」走過千山萬水,她留在旁軸相機的世界。

《時差意識》書封上的照片,則是她用 Olympus 半格機拍的。她在底片上下緣貼上紙膠帶,掃瞄時一起把孔洞、底片上的資料掃進去。說起來有點攝影小教室的感覺:「不能放在掃描的片匣裡面,會只剩下畫面,但不夾的話又會Q起來,所以就要用紙膠帶黏。」她偏愛手工過程的痕跡,一格一格都是生活的取樣,停格在毛胚的狀態:「把這些努力的過程留下來,大概是屬於我的特別吧。」

「以前我會覺得這個世界品味很高深、技術很高深,很難以預測。後來我發現這種對於作品成果只能保有一點點掌控的平衡點,是很適合自己的。我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探索到自己是怎麼樣的人、適合怎樣的相機;我拍照很不喜歡打擾人家,我覺得會破壞人事物的本質。」她一邊說看植田正治展的心得,或許有些攝影師擺拍也很美——但我就不是那樣的人呀。

不為世界所役,一如她喜歡的皮卡丘。「皮卡丘不願意進化,他想要用本質和世界 PK,我覺得這滿感人的,而且他遇到一個願意尊重他選擇的主人。訓練師就是要把你的寶貝用到最厲害啊,要不斷進化、不斷進化,但小智沒有逼他。」

果然她還是忍不住說:「不覺得很浪漫嗎?」

林予晞

做世界的影子

The best position in life: hiding behind a film camera. 

《時差意識》開門頁上寫著這句題詞。照片裡田野風動,一個男孩正跑向觀者,遠方還有其他孩子跟隨,而最前方黑影聳立,是林予晞的影子,右手曲線明顯,她正拿著相機捕捉這一刻。

躲在相機之後,與熱切注視著的攝影對象拉開距離。她在書中引薩爾加多之言,「希臘語裡,photo 是光,graph 是書寫、繪畫。用光來書寫的人,就是攝影的人(photographer)。」光的書寫遊戲,攝影師站在光的反面,又因光而生。她坦承:「我很喜歡以一個影子的姿態存在在大家身邊。」

她拿出手機,刷了一排自己以影子出現的照片,「我常常會有這種路人跟自己影子的合照,實在有夠變態的(笑)。我就拿著相機,一直站在大家慢跑的 U 型跑道旁邊,一直站著。有人跑過去我就按一下、有人跑過去我就按一下。」

影子是怎樣的存在呢?「就是它關心你,可是它不會說話,所以你不用覺得有壓力。」

她共感 Vivian Maier 作品裡的自拍照,從街道上正在被搬運的鏡子、櫥窗玻璃、又或是在海邊、草原上、樓頂浮現輪廓⋯⋯,生前不曾以攝影師身份為世人所知、幾近神祕存在的 Maier 終究在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跡。林予晞無意間撞見她與她的照片,隱約感覺:「好像有一種對世界,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認識 Vivian Maier 是個小意外。某天劇組下午提早收工,在華山附近的她無處可去,走進電影院看《尋秘街拍客》(Finding Vivian Maier)。起初她以為這是一個激勵人心的故事,走出電影院,天將要黑的魔幻交界之時,她卻感受到全然的孤獨:「Maier 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會想拍照、這些作品怎麼來的,至今很多都是謎,因為她沒有留下任何文獻,我們只能旁敲側擊。」

Maier 「正職」是家管、保母,影片中相處過的雇主與(長大後的)小朋友們現身,不只驚訝於她原來是如此偉大的藝術家,也揭露她的情緒不穩、囤積症、詭異行為,好友悔恨有次她展現對愛的渴求卻被漏接,晚年孤老一身辭世。同樣是水瓶座,林予晞被深深吸引,「我想更透徹了解她在想什麼,就買了這台兩萬多塊的相機,開始用它拍照,體會她的視角、體會她的攝影姿態;體會她那個很安靜、不願意打擾別人,但是又永遠愛著世界的狀態是什麼。」

翻開 Maier 的攝影集,有路死血流的動物、殘酷的街頭階級,但也會在轉角遇見純真的一抹笑容。林予晞買下 Maier 使用的 Rolleiflex,那是一台適合「偷拍」的相機,觀景窗在上方,所以攝影者可以拿在腰前而不需高高舉起。也因為視角較低,被攝者時常有一股俯視的高昂感。尤其許多小人物,在 Maier 鏡頭下有了氣場與被觀看的多面性。

林予晞

林予晞

林予晞

「你必須先愛這個世界,才會對它感到失望。感到失望,如果可以放得下你就會輕鬆自在很多,但偏偏又放不下。」Maier 即便離世、不願留生平紀錄卻一直一直拍下四周所有,那股與世界拉扯的執念,像林予晞的「留影」:「影子是我的到此一遊,我離開後它不需要存在在這裡,但我知道我來過,確實也有證據我來過。」

世界依然磕碰,她依然浪漫,但如今至少有相機。偶爾從劇組回到人間,孤單時相機掛在胸口,熨燙身心:「它是我的浮木。我只要扶著它,就算大海把我怎麼沖,我也沒有關係,所以儘管來吧。」快門、過片、快門、過片,手動步驟清除情緒,越拍越多越拍越多⋯⋯

「一直在過去。所有事情必然會過去,不管是好事、不好的事,終會被妳刷過去。」

「我想,沒有什麼事情是永遠的。我們需要讓位給別人。人生像是個摩天輪,搭上了就要坐到終點,然後有人會接著坐你的位置。好了,我要關掉這個錄音,然後趕快去隔壁工作了。」——《尋秘街拍客》,Maier 留下來的錄音檔

【採訪後記】

請林予晞挑一個影響她最深的攝影師,理所當然進到 Vivian Maier 的話題。

「Maier 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我是因為她才有機會出這本寫真集。」講完自己發現不對,「寫真集???」

林予晞懊悔,「我是不是無論如何都覺得自己是個女星?NO!我在幹嘛!拔掉拔掉。」插頭有一秒接錯頻:「我剛剛是宅男(??)我剛到底是誰?」

我們回到「攝影集」的話題。原來林予晞之前就有使用底片機,出版《找到薇薇安邁爾》的有鹿文化總編林煜幃詢問她是否可以推薦這本書,進一步提出了林予晞出攝影集的想法。豈知他一問,林予晞秒速答應。「我知道如果我再拖下去,我永遠不會去面對自己喜歡的事情。」

如同當年那個離家的女孩,她依然電光石火般,全心擁抱著世界。

林予晞

採訪當天,予晞按下快門,留下的影像作品。

#攝影 #薇薇安邁爾 #相機 #林予晞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封面統籌李姿穎 Abby Lee
採訪溫若涵
撰稿溫若涵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髮妝平平
場地協力canimama 點心舖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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