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選片|痛苦的相思忘不了:《美好拾光公司》,被電影撥動的心跳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30.04.2020

如果可以得到哆啦 A 夢的道具,你會選任意門還是時光機?

國小畢業前,在摯友遞來的畢業紀念冊上看到這提問,苦惱幾節課,最後因為猶豫不決而沒有填答。近期卻在兩部法國電影——《戀愛倒帶中》和《美好拾光公司》中想起這一題。為了逃離苦悶的婚姻,《戀愛倒帶中》推開旅館大門,驚見年輕時的伴侶;《美好拾光公司》則走進人造的虛擬實境,回到人生最美的一段時光。

到底該選任意門還是時光機?或許在這個時代,只有小孩子才做選擇。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後稱 VR)的發明,讓人們只要戴上 VR 眼鏡——甚至不需要費力爬進書桌抽屜,就能打破次元,穿越時空與國界。但 VR 技術還能達到什麼高度?我們是否能透過科技擁有更多互動和選擇?法國導演 Nicolas Bedos 在《美好拾光公司》提出一個有趣的做法。

電影_美好拾光公司_LaBelleEpoque

想像有一間公司,為你量身打造大型片場,安排專業演員或群眾演員,無論你想參加海明威的巴黎晚宴,回到中世紀成為皇室女王,或是前往 1930 年代和希特勒打上照面⋯⋯,千萬種妄想都能實現,你的付費多寡決定了這個「時空」的完成度。

這是一個電影院、唱片行和書店皆逐漸失效的年代,與妻子結婚超過四十年的維多,過去曾是暢銷插畫作家,但隨著科技發展,產業的技術和審美逐漸被翻新,維多的創作靈感日漸枯竭,婚姻也觸了礁。時髦的妻子投向新歡的懷抱,維多於是找上「美好拾光公司」,希望能重回 1974 年,他與妻子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電影自此打開一個奇觀,還原現場的震撼與心動可比前段時間在汐止憑空搭起的中華商場。當維多走進劇組搭出來的小酒館,飾演酒保的演員喊他一聲「小維多」,讓他瞬間就回魂到十八歲的自己。那個美好的 1974 年——或許大環境算不上自由,人們卻有心在酒館裡吞雲吐霧、暢所欲言;如果是赴一場約會,人與人之間會互相凝視、交談,而不是滑著手機相對無言。

電影_美好拾光公司_LaBelleEpoque

電影_美好拾光公司_LaBelleEpoque

年老的維多在這場景中儼然成為一個後設的存在,當他開始試探面前的演員,機關便油然而生,形成一種「我正在和你對話,然而對話的對象卻不是你,而是扮演你的演員」的趣味。與其說是耽溺,維多的「入戲」更像是一個人試圖將自己的回憶鋪排進現實中,並非明知是假卻甘心受騙,而是清楚所有的「假」事實上都是「真」的變形與再現。

從觀眾的視角出發,片中的種種調度,就好比一場場「戲中戲中戲」——我們看著一齣戲,戲中的「美好拾光公司」導了一齣 1974 年的戲;而這齣 1974 年的戲裡,其實還存在另一個導演,也就是維多本人。若再往後退一步,整部電影又像是「我們」正看著「戲中的演員」看著「另一名演員」在扮演身為演員的「自己」,諸如此類的遞迴與落差尤其讓人著迷。

而「演」作為貫穿全片的關鍵動作,既象徵著不斷回溯過去而無法前進的迂迴,也像在重塑記憶的過程中不斷說錯詞、走錯位,最終只能接受「過去」已經「過去」——若非如此,將不會有「重現」的可能。

電影_美好拾光公司_LaBelleEpoque

維多並不像《楚門的世界》中的金凱瑞那樣一無所知地活在佈景和戲劇的假象中,「美好拾光公司」的一切展演之所以成立,取決於客戶是否願意暫停自己的真實人生,轉而去相信那些虛構的什麼。這層概念也像觀眾和電影之間的隱形契約。

電影中,維多為了重溫 1974 年那一天,首先必須忽略眼前說錯台詞的演員,假裝看不見壁紙後的鋼筋,無視片場周遭的燈架和那台三不五時會替你「製造氣氛」的立體環繞音響。這何嘗不是電影在做的事?觀眾走進影廳,像從現實走進真空狀態,我們心甘情願地給出自己的兩小時,交付同時也是交換。真實人生暫停了,我們開始對銀幕裡的一切深信不疑。

《花樣年華》那張得不到的船票是真;小津安二郎也有可能如文溫德斯《慾望之翼》所說,是落入凡間的天使。

電影_美好拾光公司_LaBelleEpoque

或許《美好拾光公司》與 HBO 影集《西方極樂園》最大的不同,在於主角想逃離的是「現在」而非「現實」,這也是電影最讓人感概的:新的世界不斷到來,過去種種卻來不及失去意義;人的身體會老,精神卻可能永遠年輕。本片也許能和是枝裕和的《下一站,天國》產生對照,當男孩/老人的記憶成為劇本,被搬演成一齣盛大的戲,暗示著稍縱即逝的瞬間終有留下的可能,而我們也將在「觀看」的動作裡感覺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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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曾勻之
圖片提供CATCHPLAY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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