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台很熟嗎|台語禁歌史:唱歌也會被捕,站在極權政府那邊的人還記得嗎?

作者莊勝涵
日期03.07.2020

香港台灣,台灣香港,越來越常被一起提及的我們,兩地民眾是否真的對彼此有更深一層了解呢?BIOS monthly 「港台很熟嗎」企劃,邀請台港兩地 YouTuber:哈哈台的金童孫女欸你這週要幹嘛狄達AV IN TAIWAN,互相以台港獨特文化出題考驗彼此,並必須在限制中完成挑戰!

而在每一個挑戰背後,其實都隱藏了港台文化脈絡的一段故事。

2018 年,第 29 屆金曲獎,以台語創作為主的樂團茄子蛋一舉入圍年度專輯、最佳台語專輯、最佳樂團與最佳新人等獎項,並獲得最佳台語專輯、最佳新人獎,可謂滿載而歸。讓我們把時間軸拉回茄子蛋團員出生的那年:1990 年,林強推出《向前走》專輯,在隔年第 3 屆金曲獎,這張專輯中的同名歌曲〈向前走〉獲得了最佳年度歌曲獎。

1990 年,也是台灣解除戒嚴後第三年,一般認為,〈向前走〉象徵「新台語歌運動」的起點。換句話說,一直到茄子蛋紅遍全台,台灣新台語歌的發展,也不過短短三十年的時間。在此之前,那段漫長的烏暗歲月裡,台語歌一直蟄伏在主流音樂之外。

歌曲是生活必須要件,但它與政治保持著密切關係,或許不那麼容易察覺。三〇年代,由日本統治的台灣,歷經二〇年代大正民主時期的洗禮,在政治、經濟、文學、娛樂消費等方面都已蓬勃發展。到了三〇年代,台灣產出了一批接受現代化音樂教育的詞曲創作者,締造台灣流行台語歌壇的第一個盛世。如遠赴東京音樂學院學成歸台的鄧雨賢,便在 1933 年一舉發表其代表作品「四月望雨」——〈四季紅〉、〈月夜愁〉、〈望春風〉、〈雨夜花〉,並分別由李臨秋、周添旺填詞。

「四月望雨」詞曲俱佳,在當時台灣業已成熟的流行音樂市場中,很快受到廣大人民接受。以〈雨夜花〉為例,歌詞寫道:「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每日怨嗟/花謝落土不再回」,寫的是風塵女子感情零落之悲,由於詞句自然細膩,不但締造口碑,也幾乎奠定往後數十年台語流行歌以悲苦為主調、以書寫藝旦為主題的創作模式,而「雨」、「夜」、「花」等抒情意象更是眾多台語流行歌曲擅用的元素。

三〇年代下半葉,中日戰爭爆發,日本對台灣的開明統治轉為保守,改以施行同化政策,推行著名的「皇民化運動」,透過說國語(日語)、更改姓氏,塑造台灣人對日本的文化認同。鄧雨賢此時改名為東田曉雨,「四月望雨」也都被改填日文歌詞,從愛情歌曲一轉而為日本軍歌,如〈雨夜花〉變成〈誉れの軍夫〉(〈榮耀的軍夫〉)。日本意欲透過歌曲的放送,將軍國主義的政治意識型態灌輸到台灣人心裡,而要達到國體與身體一體的目的,歌曲正是最有力的媒介。

也正是因為意識到歌曲的力量,中國國民黨戰後接收台灣,便將日本軍歌一律禁絕;接踵而來的二二八事件與國共內戰,使得種種政治因素牽引藝文政策產生變化。為了穩定內亂後的台灣社會秩序,並形塑正統中華民國之國民認同,中國國民黨在以黨領政的優勢之下,以台灣警備總司令部為中心,與各政府單聯合調查流行歌曲,若含有不利於統治的成份一律查禁。

港台很熟嗎,AV IN TAIWAN

來自香港的 AV,於台北古亭「沒有新歌的唱片行」。
 

歌曲查禁工程在漫長的戒嚴時期中不斷進行,執行層面撲天蓋地,如 1948 年由王雲峰作曲、李臨秋作詞的〈補破網〉,歌詞反映作詞人李臨秋失戀的心情,在「手拿網/頭沉重/破甲這大孔」中,實以台語「漁網」與「希望」諧音,而欲表達「今日若將這來放,是永遠無希望」。然而政府認為戰後人民生活穩定富庶,此曲歌詞內容頹喪陰暗,無益於社會安定發展,於五〇年代禁止演唱。

張邱東松創作的〈賣肉粽〉[編註] 也有相同命運。1949 年,當時張邱東松在學校任職,於該年冬夜批改學生作業時,偶然聽見巷弄傳來「賣——肉粽」的叫聲,思及台灣戰後失業率提高,又因通貨膨脹,人民普遍生活辛苦,便有感而發寫下〈賣肉粽〉,結果被政府視為高度敏感的作品,而遭到禁唱。

〈補破網〉與〈賣肉粽〉因恰好反映社會現實,流露出哀生嘆苦之情,被政府認為「影響民心士氣」,對反攻大陸的國家大業有負面影響,因而皆遭禁絕。然而,即便是表現歡快情緒的作品,也難逃查禁的命運。如 1957 年由高金福改編自英國歌曲的〈山頂黑狗兄〉,僅因內容包含「山頂一個黑狗兄/伊是牧場的少爺/透早到晚真打拼/牧場開闊歸山坪」,而被政府視為過於逸樂,而副歌中「U Lay E Lee U Lay E Lee」的唱腔本是來自歐洲特有的共鳴唱法,則被視為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象徵,於 1961 年遭到查禁。

頹喪不行,逸樂也不行,在中國國民黨的統治之下,人民的國家認同只能是接續中華文化正統的中華民國,連表達情緒的自由,也受到國家的管控,徹底落實身國一體的生命政治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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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新歌的唱片行店長小風(右)。



 

戒嚴時期,為使全國上下軍民一心,共同振興經濟、軍事力量以求反攻神州大陸,除了軍備武裝的加強以外,「精神武裝」更是正經事。五〇年代蔣介石《民生主義育樂兩篇補述》一書出版,政府隨即推動「文化清潔運動」,透過政策禁絕文藝活動中的「三害」——代表共產黨的「赤」、代表淫亂猥褻的「黃」以及貪贓枉法的「黑」。1955 年更由蔣介石下令推行「戰鬥文藝運動」,揭櫫官方之文藝政策乃以「反共抗俄」為宗旨。上述歌曲之所以遭到查禁,便是有關單位判定不符中央文藝政策的結果。1973 年,由新聞局成立「行政院新聞局出版品小組」,推行「淨化歌曲運動」;1976 年更頒定《廣播電視法》,明定歌曲查禁標準:

 一、違反國策或有關法令之規定者;
 二、意識左傾,為匪宣傳者;
 三、抄襲共匪宣傳作品之曲詞者;
 四、詞意頹喪影響民心士氣者;
 五、內容荒謬怪誕,危害國民身心者;
 六、意境晦淫妨害善良風俗者;
 七、曲調狂蕩危害社教或有軍國主義侵略思想者;
 八、狠暴仇鬥,影響地方治安者;
 九、時代反應錯誤,使人滋生錯覺者;
 十、文詞粗鄙,輕佻嬉罵者;
十一、幽怨哀傷,消極頹廢者;
十二、文理不通,主題意識欠明朗者。


由此看來,審查的原則幾乎無所不包,可說只有以中華民國認同為主題、表達愛國思想的歌曲,才能倖免於難。加上六〇年代開始大力推行「說國語運動」,學校內禁止說方言,違者遭罰款、掛狗牌,台語被視為低俗不入流的語言,台語歌曲在廣播電視上的曝光度也遭到嚴格的壓抑與限制。

至此,台語歌在流行樂壇上幾乎消聲匿跡,就連恢復台語歌詞的「四月望雨」,也陸續遭禁,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愛國歌曲。尤其是七〇年代開始,台灣歷經退出聯合國與中美斷交等外交危機,國民黨政府為安定人心,增加民族自信,如履薄冰,便大力推行愛國歌曲之製作,這些以國語為之的歌曲,主題不外乎是發揚中華文化的愛國思想。如〈中國一定強〉歌詞以八百壯士苦守四行倉庫的故事為題材,訴求國民的情感認同。同時,對於禁歌也更為敏感,1979年黨外人士發起運動,要求國家命運由人民自決,是為「美麗島事件」。當時,活動參與者邱垂貞只因在現場演唱了〈雨夜花〉、〈望春風〉、〈補破網〉等台語歌,便遭判五年刑期。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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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高登討論區」曾於 2003 年至 2005 年之間,施行著名的「粗口 filter」,只要網友鍵入髒話,系統將會主動替換成特定對應字詞。如「屌你老母」會被系統過濾成「Hi, Auntie」,粗俗不雅的性禁忌語登時轉身為溫良恭儉讓的日常問候語;與男性生殖器相關的詞彙「柒頭」、「戇鳩」、「把撚」則分別被替換成「Seven Head」、「土耳其」、「做正義的事」,「撚」此一單詞甚至有了頗具唯美意象的替身:「向左走向右走」。為了如常爆粗口,網友可謂創意百出,這些被過濾的字詞成為參與者的共同記憶,乃至於當這項機制被取消以後,刻意使用這些粗口過濾詞仍是特定社群間的默契。

台語雖從廣播電視等公開平台節節敗退,卻在廣大的民間社會生活穩定發展,台語歌星在民間的秀場、歌廳仍然唱著那些優美、動人的台語歌曲,〈雨夜花〉、〈望春風〉、〈山頂黑狗兄〉這些民間耳熟能詳的台語流行歌,仍然是生活的一部份。到了七〇年代,隨著台灣布袋戲的蓬勃,台語流行歌在民間的發展又跨進一步。

當時,由黃俊雄製作的布袋戲碼《雲州大儒俠》在民間大為流行,故事主角史豔文的妻子苦海女神龍,更有一首量身訂製的主題曲,後來這首歌便被稱為〈苦海女神龍〉。隨著布袋戲收視長紅,締造台灣電視收視率的奇蹟(據傳收視率達 97%),〈苦海女神龍〉一曲也成為民間廣為流傳的金曲。然而,《雲州大儒俠》後來被政府以「妨礙農工作息」」為由停播,〈苦海女神龍〉也因詞中涉及江湖意味太濃,被政府認為違反善良風俗,淪落禁歌之列。

政府對台語歌曲的查禁,要到了解除戒嚴以後才趨緩。當林強在〈向前走〉中唱出「Oh── 再會吧/Oh──啥物攏毋驚」之後,台語流行歌彷彿勇敢地告別了禁歌時代,也真的什麼都不怕地百花齊放。陳明章、陳昇、伍佰等人都是九〇年代著名的台語流行歌手,1997 年出道的董事長樂團及 1999 年的五月天樂團,創作出不少耳熟能詳的台語搖滾歌曲。2007 年成團的農村武裝青年,則以社會議題為創作靈感,參與了樂生療養院、國光石化環評等社會運動,並時常關注農民等社會弱勢族群;2014 年台灣的太陽花運動中,滅火器樂團的〈島嶼天光〉一曲成為社會運動中凝聚人心的力量,更一舉獲得該年度金曲獎的最佳年度歌曲獎。

台語歌真的不一樣了,不一定得再那麼悲苦,也不再有創作限制。聽台語歌,漸漸變成一件有點酷的事情。

那些曾經是禁歌的台語歌曲,今日在各大電視節目都能自由演唱,民眾也隨時能在 KTV 點播,唱出自己的心聲。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政治的開放──自由,也是一種政治的實踐。然而,台語歌曲其實從未消聲匿跡,當被政府查禁時,它們在廟埕、在舞廳、在大街小巷的土壤上,被日日夜夜地傳唱著。長榮航空自2015年起,每當飛機落地時,便於機艙內播放當年由鄧雨賢創作的〈雨夜花〉及〈望春風〉。音樂還是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出口,她以動人的旋律迎接返抵國門的旅客與國人,彷彿正說著:「你好,歡迎回家」,或者:「你好,歡迎光臨台灣」。

編註|〈賣肉粽〉為張邱東松創作時的歌名,但此歌在台灣後因演唱者郭金發而大紅,郭金發時期歌名才改為〈燒肉粽〉。依文中脈絡,以〈賣肉粽〉稱之。

 

【莊勝涵】

相信星座,但我的星座命盤很亂,自己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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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統籌蕭詒徽
撰稿莊勝涵
攝影鄭鴻倩・紅花 bigredflower
髮妝西瓜
動態導演・攝影・剪接・後期電光影裡影業 陳貞文
設計・後期協力郝御翔
場地協力沒有新歌的唱片行
責任編輯蕭詒徽
特別感謝AV IN TAIWAN、沒有新歌的唱片行店長 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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