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選片|解謎並非唯一《天能》:逆行的恐慌與快感

作者BIOS 選片
日期27.08.2020

Tenet 一詞意為「信條」,但如今已不常使用了。當它作為電影《天能》的關鍵,我更喜歡這個字的構成:它是一個倒反字,從前面讀和從後面讀都一樣。它打消了我們閱讀文字時,對順序的要求與限制,也切合了電影最想表現的:讓順走的世界,與逆走的世界共存。

整部電影裡,主角尋找「天能」,也是在理解超脫時間法則的運作。時而順行,時而逆行,拉鋸最終,看似找到了未來的自己的信條。

故事從 John David Washington 飾演的 CIA 探員展開,一開始在烏克蘭音樂廳的任務瞬即切入一場行雲流水的體驗,澎湃如交響樂章,讓人深感世界有 Nolan 存在的幸福。但任務失敗後,主角死裡又醒,被告知:「歡迎來到來世。」(Welcome to the afterlife.)全人類正在面對一場災難,線索只有「天能」一詞,以及一個手勢——雙手手指交叉——看完片後才懂,那也像是兩個時間軸的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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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劇情急速推進,更多有關時間、物理學、熵(entropy)的解釋上線,你可能開始會有點想怪 Nolan 了。即便對熱力學有粗淺的認識,《天能》仍是一部不好理解全貌的電影,觀影過程中甚至會出現強烈的無力感——並非如《記憶拼圖》或《全面啟動》那樣的解謎樂趣,因《天能》的呈現方式,已超過我們對電影、對世界的認知。

Nolan 打破過去「時間旅行」的規則,這不是一部談「回到過去」後與過去的人一起發展未來的電影,雖然此類型作品中會出現的祖父悖論(當你改變了過去、會不會讓自己根本消失?)也被提及,但重點是電影後半段,他大幅展示「時間逆行」的樣子。想像平行時空裡,你如常走動、肉搏,但外人看起來,像按下倒轉鍵——如果你無法想像,那是正常的,就算看完《天能》,腦袋依然難消化那連續性畫面,尤其當兩個世界的人相遇,共存。

無法消化逆行世界的恐慌感,會加深對劇情推理的困難。有影評指稱《天能》造成前所未有的混亂,這也是真的;「時間」像是 Nolan 的魔術方塊,他翻玩出奇巧構造如天降異象,有時不免讓人覺得,是不是玩過頭了?對此,我抱持複雜的心情。確實有時感覺像 Nolan 玩興大發,展示意味多過於角色行動的意志,甚至解釋時空原理的方式強硬如上課(教授還沒有想要認真解釋的意思)。

但主角在一開始得到的忠告——「你不要試著理解它,去感受它」——會是初次觀影的人很重要的依據。在感受性上,《天能》確實創造了前無古人的成就。我並不認同要是唐鳳才能看《天能》、或是一定要三四五六刷去理解物理學的動機,甚至覺得這算是《天能》的小敗筆,但 Nolan 顯然深知去理解一切太過困難,在電影非常前段就大力提醒「感受」的重要性,並且挑選了幾個關鍵的時空嫁接點,努力提供暗示。或許,他將所有混亂視為顯現時間倒反的必要之惡。

暗示例如,兩人初次進入自由港,遇到兩個從時空機器裡走出來的人,分頭追打。鏡頭聚焦在主角搏鬥,而 Robert Pattinson 飾演的 Neil 離開鏡頭後,過一陣子獨自歸來。一般來說,這樣的場景最常見的安排是交叉剪接兩人的打鬥現場,最終合流;完全隱匿一方的戰鬥過程,實在不自然。電影前段有許多細碎如此的提示,像時空交會時創造的小小斷裂痕跡,直到後段才能理解原因。其他諸如自殺藥丸、背包彩色繩,鏡頭特寫也像直白地說:看,這是線索。

若是持續性的畫面、每一次出拳、飛車追逐難以被消化,這些嫁接點像是浮木,維繫主線不致潰散。一旦鬆手對全面解謎的堅持、只憑著主線的流動而走,可以感受到巨大的力量,那是來自 Nolan 對人類命運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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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論主張,一個人出生時命運就已經被決定了。而《天能》的角色們利用了未來人給的時間機器,試圖回到過去造成關鍵時刻的改變。電影最後,Neil 稱命運(fate)於他而言,即是現實(reality)——這句話特別有意思,它顯示了每一個當下與過去未來三方交纏、難解的狀態。若是 Nolan 過去的作品像是顛倒線性敘事下的因與果,《天能》展開了新的維度,將因果關係拉出了 3D 形狀,也像是魔術方塊的三個方向,上下、前後、左右各有翻轉維度,卻其實都是同一個方塊。

Neil 這個角色表現得比主角還有趣,在《天能》形式大幅強過於情感線的狀態下,成為值得細細思考的存在。設定上物理學知識深厚的他起先擔負解釋、說明的功能,但面對主角各種提問,想了解複雜時空下人的作為與相互影響,他態度很單純——你就做你能做的吧。電影最終昭示 Neil 的存在如此獨特,他對命運、對時間倒反的理解與經驗比主角更深刻,但每一步他所做的選擇,都是站在此時此刻(回歸 reality 的命題)。最終那一幕 Neil 一派輕鬆的笑容也像是活證:能穿越時空的除了知識,還有情感。

主角:「他能和未來溝通。」
Neil:「時間旅行?」
主角:「不,逆轉時間。」
Neil:「喔,這我看多了(笑)」

延伸閱讀
他與 David Cronenberg合作《寂寞星圖》、在前衛的 Werner Herzog 電影裡現身。拍完《失速夜狂奔》後,他甚至自編自導短片,有種小題大作的迷人焦慮。

對比於 Neil、女主角 Kat(由美豔絕倫的 Elizabeth Debicki 飾演),以及其他有名有姓有背景介紹的小角色,主角從頭到尾沒有名字,顯然是刻意的設定。在一場對話中,他被稱呼為「主角」(protagonist)。當主角一直都是主角、當他在這個敘事裡不需要名字,我們不免懷疑:或許這裡其實沒有他人,因而主角才不需要稱謂。對比於《全面啟動》的陀螺之謎,這次謎題包藏更深:整個宇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倒反的?所謂「新世界」運作的邏輯,在誰的掌握之中?Nolan 並沒有點名未來世界裡主角的位置,未來人的動機也有無數可能——不確定多看幾次可否得到答案,但 Neil 的啟示言猶在耳:先別猜測未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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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展示」時間於角色、於情節的可能性,也讓人重新思考「電影」的本質。遙想電影的發展進程,當初蒙太奇出現時,人們也曾驚訝於此舉對影像造成的想像力大解放——敘事節奏、畫面的連結被打破。如今 Nolan 發展出時間逆轉,也像是形塑一場新的腦內大爆炸,即便如今製作成本等等不可能讓這個技術如同蒙太奇般常見,但想像未來的電影、未來的世界觀,或許《天能》是一個起點,像《全面啟動》那樣埋藏在所有人心裡。

#電影 #Christopher Nolan #Robert Pattinson #天能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溫若涵
圖片提供華納
責任編輯曾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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