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永遠 5 歲的媽媽,娩娩工作室《play games》:愛需要練習,但不一定能收獲

作者郝妮爾
日期18.09.2020

母親:好。今天誰當馬麻?
女兒:我當!
母親:好。我當馬麻妳當把拔。
女兒:為什麼!每次都妳當馬麻,我也要當。

——《play games》第一場

都說創作如分娩,成品如其子;娩娩工作室之於《play games》,卻不是比喻性的,而是劇中的演員——唐聿,幾年前真的產下一子。 

林唐聿在十年前的畢業製作上第一次搬演《play games》,舞台上,她是照顧著永遠 5 歲媽媽的成熟女兒。十年過後,這齣戲還在演,而林唐聿也生下了自己的孩子。2020 年《play games》因為舊友(導演黃郁晴)摯愛(唐聿之女)的加入,有了不同的思考轉折而重新登上大舞台。至於對手演員,依然是她的老搭檔亮亮。母女二人,帶著更多生命裡的女性故事回到這場家家酒裡。 

娩娩工作室的作品歷來皆以女性的視角誠實以待——所謂誠實,意指試圖放下各種刻板印象、社會期待與枷鎖。好比說,她們看待《play games》這齣母女雙人表演——無論是表面上的「角色扮演遊戲」、或者其下暗指暴力、性侵議題之波濤洶湧——雖則次次演出都有不同的改變,但是核心不離追尋「女性」的本質。 

這一次,讓我們試著重新看待這場演出:不再是單純母親與女兒之對手戲,而是兩名女子的祕密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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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y games》由亮亮(賴玟君,左)飾演媽媽,林唐聿(右)飾演女兒。(攝影:蔡詩凡)

愛是需要練習的,哪怕是母子之間 

女兒:有。她受傷了。我有看到。
母親:妳才看不到她。

——《play games》第二場

一般談到母親,經常出現許多「必然」的印象:愛之必然,犧牲之必然,奉獻之必然。不過,若單純站在女性的角度思考,所有的必然皆成未必。 

演員亮亮(賴玟君)談起她的母親:「我媽現在非常的支持我,相處起來也很自在,但並非一開始就是這樣。過去常常聽她說:『只有家人才會跟妳說真話。』我當然理解她的意思,只是真話也有可能會傷害到人,不是嗎?以前我就曾經因為家人說的話而感到受傷。」

亮亮停頓一會兒,像是在思考這幾年的成長經驗:「我花了很久時間才開始意識到,有時候傷害你的不是『真話』,而是家人笨拙地尋找如何愛你的方式,是在尋找過程中而產生的摩擦。我們一開始都不懂如何去愛人,愛是需要學習的。」 

一如她語氣裡的溫柔熟成,亮亮總是不斷不斷地扮演各種「母親的角色」。表面上,是因為她的外型不適合多數劇本裡對於年輕女孩的想像;然而,若看過她的演出,興許會明白,亮亮天生帶著強烈「母性」的氣質,像是一塊溫溫的玉,誰拿在手心上都覺得有安全感,同時,她身上又有一股自然而然的喜劇魅力,使得這份母性的氣息並不僵硬,層次得讓人印象深刻。 因之於這個特質,在《play games》中她飾演母親的角色,更添詭異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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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y games》南村版(攝影:羅慕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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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y games》南村版(攝影:羅慕昕)

這個劇本之所以經得起時間的琢磨,其中值得一談的就是「不斷長大的女兒,以及始終停留在 5 歲的母親」之設定。古怪的成長時間,明示暗示著母親的原地打轉,以及逃避心理。因為披著一層遊戲的外衣,使得劇中「母親可能沒有保護好女兒」的元素,無法讓人責難,反而有機會將之視為母親的溫柔。 

——「因為無法保護好妳,所以請讓我們一起不要長大吧?如果可以一直不諳世事,也許就不會這麼痛苦了。」雖未講明,但是這樣的潛台詞似乎一直出現在亮亮所扮演的母親身上。

或許吧,這種不願成長的心理,也是一種愛。愛,果真是需要練習的啊。 
只是從來沒有人能保證,只要反覆練習,你便能懂得。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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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不良的祖母、缺席的母親、車禍而需要被照顧的姊姊、身體健全卻必須照顧眾人的妹妹⋯⋯悲劇發生之前,我們從希望裡嗅到了絕望。

童話常出現的繼母形象,真是害人不淺。

女兒:⋯⋯我是他的菸灰缸,無聊的時候還可以拔光我的頭髮。我就那樣破破爛爛的,像髒娃娃。

——《play games》第三場

「年過三十,差不多來到媽媽當初生我的年紀了。這時候才發現,我媽當初生我的時候,根本還是個孩子啊,真是難為她了?」導演黃郁晴說。 

料想許多人應是生了孩子之後,性情開始有一百八十度的翻轉;然而自己的母親則是始終如一到令人詫異。「我到現在還是覺得我媽就是個小朋友,非常需要人家照顧。」思考一會兒,她再補充一句:「也是到這個年紀才意識到,我媽是個女人,很需要被愛著。」 

她接著聊起童話常出現的繼母形象,「真是害人不淺。」郁晴說年幼時,看著母親婚姻變故,「我媽養育過很多孩子,多數都非親生,有些相處得還不錯,這也讓我很小就在思考,愛是什麼?母愛是什麼?」 原來,那「母」字從來不該解釋為母親,而是根源。不是因(血)親而愛,而是因愛而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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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y games》南村版(攝影:羅慕昕)

言至此,郁晴檢視過去演過的《play games》,劇中那個不存在的父親,作為加害者被建構,形象無比巨大,使得觀眾可聞可感,以致於在現場的母親彷彿缺席一般。然而戲中之母女是如此親密,如此隱晦地愛著對方。「所以我們慢慢離開過去的軌跡,轉而思考:當父親不在的時候,這對母女是如何相處的?母親有沒有可能對孩子動手?」 

抽絲剝繭,最後推論出一個新的結局之可能:「如此親密的愛,有沒有可能殺了對方?」 

愛是多麼複雜的一件事。娩娩工作室這次希望能夠讓在舞台上的母女兩人,親自證實此事。 

我媽原來也是個女人

母親:⋯⋯他還拉我的頭髮,我同學說因為他喜歡我,所以才這樣。把拔愛我們,所以才這樣。

——《play games》第四場

「我會有完全不想愛她的時候。」

那個「她」,是自己的女兒。林唐聿誠實,雖然說,所謂的「不想愛」,未必等於憎惡,更多時候指的是暫且將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那個當下,她不是一位媽媽,而是一位累斃的女人。

只是,女性成為人母以後,常常連暫時放下母親身份的時間都找不到,更不用說是女兒看待自己母親的視角了,她應該永遠只有一個角色,就是自己的媽,這樣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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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y games》南村版(攝影:羅慕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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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y games》南村版(攝影:羅慕昕)

「我是很後來才發現,我媽也是個女人。」唐聿回憶,那是她在自家廚房聽見父母的爭吵,且不為教養或者經濟,純粹一對男女因相處方式不同而引發的爭執。「我媽氣到哭,我爸也很火大,就離開跑到客廳。那也是我頭一次意識到,他們不只是我爸媽欸,是一對夫妻。我媽當時滿腦子想的是:『丈夫為什麼不懂我?』而我那一刻竟然興起『想為女性打抱不平』的衝動。不是為我媽喔,而是純粹站在女人對女人的角度去思考。」

起初,聽見《play games》重演,我第一直覺是:成為母親的唐聿,本次在飾演孩子時,大概會對母女情感有更深一層的著墨吧?然而,此戲的確是被她們走得更深,但深的不是親情的羈絆,而是做為女人的思考。

「生產只能說是從煉獄走了一回,生活和身體都重新組織了一輪。」唐聿說,但也是因為有這一趟「旅行」,使她能自不同層面討論人性。

這齣比唐聿的女兒還要老很多、很多的戲,如今又要再次被生下了。當然,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們會一路演到天荒地老,隨著時代、還有我們年紀的不同,重新提煉劇本裡的滋味。」唐聿說,她們已經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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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y games》(攝影:蔡詩凡)
 

娩娩工作室 play games
時間|2020.10.16(Fri.)-10.18(Sun.)
地點|樹林演藝廳(新北市樹林區樹新路 40-7 號)
售票連結|https://reurl.cc/1xRAaW

#娩娩工作室 #劇場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郝妮爾
圖片提供娩娩工作室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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