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幫你做幾首歌好嗎?」——專訪陶山音樂:對新聲音,熱情得像個跟蹤狂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9.04.2021

計程車爬坡蜿蜒而上,帶我們離市中心的喧囂越來越遠。一行人下了車,先是在寧靜的住宅區迷失了一會兒,才遠遠看見「陶山音樂」的小招牌。這裡是陶山、庭竹一手打造的天地,牆壁上鋪滿合作藝人的專輯,有點怕生的小狗搖著尾巴竄來竄去。而高爾宣、王艷薇、九九、陳忻玥、李杰明幾位藝人這天正準備拍攝他們第一次正式合作的歌曲 MV,哼唱著開嗓。

來自西雅圖的陶山,2003 年因為一首莫文蔚的〈愛死你〉,趕上華語流行音樂最輝煌的時代。在台近二十年,他創造出太多琅琅上口的熱門曲目:Kimberley〈愛你〉、A-Lin〈幸福了 然後呢〉、謝和弦 & 王詩安〈愛不需要裝乖〉、高爾宣〈Without You〉⋯⋯,更別提由自家藝人陳忻玥演唱、 YouTube 點閱破三千萬的〈煙幕〉,至今仍在各大小店家不斷被播放。台灣近年來最讓人熱議的流行音樂風潮,誕生於這一座小小的錄音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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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那份愛

被問起如何創造出那麼多金曲,陶山說,在高度商業化的流行音樂市場裡,許多廠牌都傾向在發表作品前猜測「這首會中」,壓寶一般將大部份資源投入,而那些被預測為「不會中」的歌,則常被打入冷宮陪榜。他並不喜歡這種邏輯,因為在他心中,每一首歌都是 potential hit(潛力金曲),都是他用盡心力的作品。

「我做音樂不是為了要讓別人覺得我很厲害,或想要賺錢、變有名,而是音樂能讓我認識自己。」對陶山而言,寫歌是 therapy,那些理不清的思緒能透過創作整理,開心是為了什麼?難過又從何而來?堅持創作的真心、保有最初的熱情,這些聽起來幾乎口號式的發言,在陶山音樂裡卻是每個人日常的身體力行。

庭竹當過幾年歌手,便從幕前轉向幕後,與陶山一起闖蕩流行音樂圈,多年來也看遍了起落,「大家最初一定是因為愛音樂而來,但這個行業就是需要有名、有錢才能持續下去,所以很多人迷失,開始追市場、追錢,導致他們的音樂裡沒有愛了。」

「其實當藝人很累,因為你就是那個商品,可是你又是一個『人』,會被名氣或數字影響。你如何阻止自己不要被影響、如何讓自己繼續喜歡音樂,我覺得這個是最難的。」庭竹自己就曾經歷這樣的過程。出唱片成績不好,公司容易拿其他藝人來比較,讓她覺得很痛苦,「永遠都是說,為什麼妳不能像她一點?反而是增加了很多的敵對。」

缺了愛的音樂,怎能讓聽眾感動?這點在製作人陶山、歌手身上皆然:「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保護他們對音樂的那份愛,像歌手如果交 demo 給陶山,他沒感覺,是做不出來的。或是歌手自己對這首歌無感,陶山也聽得出來。」

參加《聲林之王》期間的陳忻玥,就曾遭遇無愛危機。「那時她交出來的翻唱,明明是同一首歌,幾年後再唱一次,也是唱得很完美,但怎麼變得一點感覺都沒有?」音樂是最誠實的,敏銳的陶山與庭竹一聽,就知道該找她來聊聊了,「後來才知道,原來第一首歌就紅,帶給她很大的壓力,沒辦法輕鬆唱歌了。還有因為〈煙幕〉是九九的創作,她會去想,大家想聽的,會不會其實是九九?」這種看似很細微的情緒,在陶山家族裡卻會被擺在第一順位處理。

聊到此,為了做新歌已經好幾天沒睡覺的陶山突然激動起來,從不那麼擅長的中文切回母語:「我都會問他們怎麼了?在怕什麼?但我不會告訴他們怎麼做,只會聽。因為不能失去他們的熱情!你失去熱情,Oh no, everything will get wrong after that. Your voice connected to your body, your spirit, your emotion.」

兩人的目標,是讓陶山音樂永遠是很純粹的「音樂」廠牌,「我們很努力地把名跟利看成副產品,主產品永遠都是音樂。如果做音樂的心死掉的話,那我們乾脆去做別的算了。」於是他們聆聽、陪伴、鼓勵,說是老闆,更像家人。

在音樂裡自由

如果可以,相信誰都想在音樂上任性,而不必因為擔心歌賣得不夠多或不夠紅,拚命擠壓自己。庭竹說,陶山音樂之所以能隨心創作,一部份來自於提早進場的幸運,「陶山很早就在這個行業裡,又有幾首大家知道的歌,累積十幾年來,版稅已經是我們的一份安全基金。」這份收入雖然無法恣意揮霍,已足以讓大家吃飽,「我們盡量把 MV、妝髮等成本都壓低,預算拿去一直發歌。」

起初,陶山以接案為主,做的工作並不一定是他最喜歡的。他常常上網找喜歡的聲音,主動留言或請朋友介紹,免費為對方做幾首歌,再推薦給唱片公司。陶山自己說起過程也笑,「真的很像 stalker(跟蹤狂)。」庭竹很瞭解背後驅動陶山的是什麼:「他做那些歌是充電,因為唱片公司的 case 有時候你可能真的對歌手沒感覺、或是無法真的掌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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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剛成立的音樂文創投資公司 theFARM 主動探詢合作意願,提供重要的廠牌經營資金,讓陶山音樂有了更強大的力量。陶山說,一開始不是沒有猶豫:「當初真的談了很久,很怕會不小心把自己賣了,最後是被他們想要支持年輕音樂人的誠意打動了。不是為了錢,當初會答應真的是因為他們願意給我自由!公司長成什麼樣子、藝人的發展方向,都是我們自己決定。」

擁有這份自由,當然也有該負的責任,「我們是第一個加入的廠牌,原本以為只要做音樂,後來才發現要做行銷、宣傳、管理藝人。」只懂音樂的他們一開始很心慌,找了外包廠商來合作,走傳統路線包電台、電視、校園,卻不見效。

在一位朋友建議下,他們決定轉向社群媒體,「他說社群能觸及的人數是不可限量的,但像電台聽的人就有限,也看不到你的群眾是誰。在這之前我從沒用過 IG,但就慢慢開始經營,一天 po 兩、三篇,當作日記一樣去寫。」現在陶山音樂的 Instagram 已經累積七萬多粉絲,庭竹幾乎掏心掏肺,來回 demo 的狀態,歌詞間隱藏的挫折等,那些一般來說被視為「不該露出的」,都成為塑成藝人真實面貌的元素。

她不慌了,反而回頭感謝這個學習的機會,「我們重新學、自己做,好處是累積下來都是自己的東西。」陶山家族的藝人所經營的社群,庭竹只有給一個準則:要讓歌迷一點進去就知道你是誰。不需要過多的操作,不以策略思考如何展現自己,因為,陶山音樂在乎的本質是音樂。

簽約時,他們總是誠實地與歌手溝通,包裝藝人並非他們所擅長,「但我們可以一起在音樂上努力,目標是在 10 年內發 100 首歌、都有 MV,這個過程就會有很多問題需要解決。」YouTube 成為他們與讀者接觸最重要的平台,比起傳統音樂公司以「發幾張專輯」為計,或是遵循單曲到專輯的程序,庭竹說,他們更像是包著 YouTuber 外衣的音樂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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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四年,陶山音樂也建立了跟整個 theFARM 生態圈的連結,從集團行銷資源、跨領域的商務機會,到和其他被投資廠牌的接觸,他們漸漸長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他們也常用 theFARM 創建的音樂發行平台 Soundscape 在田發行,利用它一鍵發送至全球串流平台的快速上架功能、大數據即時分析工具作為輔助,「我們發新歌速度很快,Soundscape 簡單又直覺,可以完全透過線上操作就快速將新歌上架,是獨立廠牌很需要的資源。」

有別於許多廠牌以後台資料調整音樂曲風、行銷策略,陶山音樂選擇聆聽自己的聲音,「我們會參考串流數據的聆聽量、回聽率,進一步驗證我們走在對的路上,這對我們而言就很足夠。」庭竹說,能保持創作的獨立性,是非常可貴的,她不想因為有了便利的工具,反過來破壞掉最重要的價值。

歌手難免沮喪時,他們會提到 2013 年,在陶山音樂成立之前的魔幻故事。那時,陶山在網路上找到克麗絲叮,同樣驚艷於她的聲音,便一起製作了〈一百萬個可能〉等六七首歌,並協助找到滾石經紀。初發歌曲時,兩人都很喜歡,但迴響不大,直到五年後在抖音爆紅,「突然之間,那首歌又有了一次生命。所以我們都覺得說,這首歌現在成績不是重點,因為你好好的做,就算它成績不好,你只要用心的做,就會有喜歡聽它的人,那些我們都不用在意。」

這裡是我們的家

廠牌能保護初心、不走偏,陶山將功勞歸給庭竹,「我不適合當老闆,我只是個音樂人,因為有大家在一起,這間公司才有價值。我有大頭症、很自大,你現在感覺不出來,是因為庭竹在這裡,如果她不在,這絕對會是個完全不一樣的訪談。」很難相信眼前總是互相補洞、接球的他們,不久前剛結束婚姻關係,在他們的互動中,看不出一絲怨懟,只有滿滿的尊重與支持。原來,這就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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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對待家人的真心出發,他們希望陶山音樂不是一間公司,而是能兼容每個創作者的大家庭;無論誰比較紅、誰比較早出道,都同樣被重視、共享同樣的資源。我想他們是真的做到了,我們將五位藝人分別帶開訪問,沒有串供的情況下,陶山、庭竹建立起的家,都像當天後院曬下的陽光那樣,得到了暖心的五星評價。

高爾宣:這不是迎合市場,只是我們想做的音樂

沒有陶山就沒有我,我的作品大部份都是我們一起完成的。他給我很多想法,但從來不會去干涉我們要做什麼,很相信我們。

我當初其實有去過大大小小的公司聊過,我最後選這裡,是因為他非常的誠實。他中文不是很流利,但就跟我說他很會做音樂,也只會做音樂,也沒有想要走什麼商業模式、包裝藝人等等,我看得出來他對音樂有十足的熱忱。所以那時候其實就是毫不猶豫,感覺對了。

諷刺的是,陶山做的是 pop,流行音樂,所以我會被說是在迎合市場之類的。但其實 pop 就是一種音樂風格,不代表是跟著市場走,它就只是我們陶山音樂最厲害的一種風格而已。這樣講聽起來很怪,但我們的創作就是台灣最能接受的流行音樂。

我覺得,這邊跟其他公司不一樣的是,我們可能就是這十個人而已,活在我們自己的世界裡,大家都像家人,哥哥姊姊那樣,我可以很自在地做我想做的事。無論我之後會不會一直待在這邊,那份感情是不會變的,彼此互相幫忙,很健康也很正能量。(高爾宣於 3 月 16 日宣布離開,貼文裡分享:「在我心裡陶山音樂從來不是個公司,是一個家,人是不會離開家的。」)

陳忻玥:聽見「我」的聲音

當時和陶山、庭竹認識,就被他們的精神感動,我也有跟其他製作人聊,但都沒有一樣的感動。在這裡,我從一個完全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很容易對自己說謊的人,慢慢地抓到我到底是什麼樣子,他們讓我更認識自己。

以前我其實沒什麼特別喜歡的風格,也不太敢自己寫歌,第一張專輯開始,陶山老師給我很多機會在錄音室裡盡情地唱,到現在我開始寫了一些音樂,接下來要出的好幾首歌,也都是自己的創作。我就覺得,天啊,我好像慢慢找到自己的聲音了。

那時候唱〈煙幕〉,心態滿複雜、負面的,會覺得大家只喜歡我那一首歌的歌聲而已,歌紅了但我的 IG 沒有跟著起來,會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太好?加上因為是九九的歌,她因為一些合約問題沒辦法唱,我才唱的,後來覺得很有罪惡感。九九進來的時候我也超級害怕,但庭竹老師會常常和我說,她不相信歌手一定要互相競爭,每個人都有獨特的特質,各自發展,一起把華語音樂壯大。

後來我心態就慢慢調整,對九九的愧疚也隨著時間慢慢變淡。和她一起合作歌曲,我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也不會想要唱得比她強,也許我永遠不會唱得像她那麼好,因為我們不一樣。在陶山音樂創造的價值,是所有人一起分享的。

九九:創作可以是被尊重的事

我在四、五年前認識陶山,一起做了很多歌,我就因為各種原因需要回加拿大。後來陶山音樂這間公司成型,他們說想簽我,我考慮了滿久的,但因為跟他們一起創作變得很熟,我覺得很難得能跟合作的人變成那麼好的朋友,所以等到我上一間公司的合約結束,想說就再試一次吧。

他們某種程度是看到我回加拿大做很多法語歌曲、又從零開始去累積成績,覺得我還是對做音樂還是很有熱情,跟他們會是 good fit。

我昨天去《KKBOX 催下去音樂節》演出的時候,發現跟我之前唱華語歌的狀態完全不同,我這次很驕傲地在唱自己的歌曲。雖然之前也是唱自己的原創,但因為現在創作的過程很被尊重,我們一起摸索出喜歡的成品,讓我每次演唱都很開心。

我覺得陶山音樂,在創作方面,是我在華語歌壇上找到的,跟我有一樣音樂性的人,欣賞相似的東西。人生方面,他們真的就是像導師,在我焦慮、沒自信的狀態下,他們都願意跟我聊聊、開導我。

李杰明:願不願意一起冒險?

加入陶山音樂,是我人生中最棒的決定。一開始是謝和弦、高爾宣跟我要合作〈我不是白馬王子〉,就來這邊錄音,錄完陶山就去跟庭竹說,想要簽我跟高爾宣,我覺得就是緣份。

他們很坦誠,不會畫大餅。通常簽約前大家喜歡講一些不切實際的話,但他們沒有向我保證任何東西,反而很直接地告訴我,他們懂的是音樂方面,不太熟悉經紀,那我願不願意簽下來跟他們一起冒險?是這份坦誠吸引到我。

陶山音樂增加了我的安全感。在我簽進來之前,自己有在 YouTube 上發一些比較不專業的歌,被別人批評的時候,沒有靠山就會很辛苦。這個環境會讓我覺得,大家一起做音樂、在背後支持你,自信就慢慢起來了。

好笑的是,在我踏進陶山音樂之前,我自認節奏感非常強,還滿自傲的。結果發現這裡每一個人的節奏性、音感都比我還要厲害,值得我去學習、觀摩。這樣湊出來的火花,一定比孤軍奮戰時來得更有意思。

王艷薇:是陶山,讓我留下來

我是陶山音樂第一個簽約的藝人,也看到陶山改變主意要簽人的過程。我過去是他的網友,16 歲那年,我還在馬來西亞,我看到他在我的 YouTube 寫 comment,就加了 Facebook 好友。後來我來台灣,一直在找發片的機會,他也幫我很多忙、寄 demo 給唱片公司等等,但直到快畢業前都沒有唱片公司簽我,沒辦法留下來。

要畢業的時候,我跟陶山說,我捨不得回去,他其實也捨不得,可是又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簽人。後來隔了兩天,他才改變主意說,他有勇氣了,應該可以簽人了,真的滿感動的。

他開始做藝人之後,變得不一樣了。我剛認識他時,他常常在幕後難過,說某首歌那麼好,為什麼沒有拍 MV 之類的。現在他可以自己做,也跟他喜歡的藝人配合,看到他變快樂了,我也很開心。

我覺得陶山音樂很大的特色是國際化,這也是我一直很嚮往的東西。透過作品連結世界各地,法國人會去拍威尼斯配我的歌,或是泰國人把我的歌唱成泰文錄音給我。透過網路,大家可以聽到我們的作品,好像當年陶山在臺灣找到在馬來西亞的我那樣,感覺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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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FARM 自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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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統籌游育寧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Sean Marc Lee 李子仁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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