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經營音樂廠牌,有才華還不夠啊——吳柏蒼 ╳ 黑市音樂 Oliver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5.08.2021

台灣音樂產業變化如此湍急,作為一個成立超過十年的獨立音樂廠牌,有怎麼樣的體悟?

黑市音樂主理人 Oliver 只聳著肩,苦笑著:「我們只是非常幸運,可以繼續活下去。」

熱血能延燒幾年?靠玩音樂活下來,往往極不容易。但能在這條路上,相遇相知相惜的夥伴,才更是得來不易的收穫。Oliver 長年的戰友吳柏蒼,同樣身為創作者,也不只是創作者,很能理解那些難以明言的艱辛——Oliver 成立黑市音樂,挖掘新星,吳柏蒼則創立數位音樂下載及票務系統 iNDIEVOX、後參與原創音樂發表網站 StreetVoice 的發展,再成為文化創業投資公司  theFARM 的共同創辦人⋯⋯

回想初識,是吳柏蒼主唱的回聲樂團到香港發行《少年的最後旅行》,就是在 Oliver 當時被簽約的唱片公司。之後 Oliver 離港抵台,到 StreetVoice 工作,又成為同事。創作者身影的兩人,則在 2005 年野台開唱初次交會。Oliver 想起來國語還不甚流利的自己,非常恐慌,「不想回想,我記得就是很爛。」柏蒼緩頰,「他只是很緊張而已。」一邊開玩笑似的說,「那時的照片還有喔,Oliver 當初可是迷倒眾少女的美男子」。

熱愛音樂的初衷與長久情誼帶來的默契,他們一一妥貼收藏。從發現有相同興趣而逐漸變成好友的兩人,十數年下來,也一同走過了獨立音樂發展初期的青黃不接。而今,都還在音樂產業的不同場域,努力讓獨立音樂能活得更久一點。

持續培養新的創作者,是一種使命

2008 年,來自香港的 Oliver 把活動重心開始轉移至台灣,彼時的他曾隸屬於香港知名獨立廠牌「89268」旗下,並發行過兩張個人專輯。移居台北後,他先是參與眾多幕後製作工作,直到 2011 年才又動手創作自己的作品,並與台灣音樂圈的好友組成全新樂團「飢餓藝術家」,同年「黑市音樂」正式成立。

起初,他成立廠牌的思考很簡單,只是為了經營自己的樂團。他先以推動一系列港中台音樂人合輯做出口碑,並舉辦把台灣樂團帶去香港、中國做交流的「呼叫」系列音樂節而逐漸廣受人知,爾後更成為協助多組新銳樂團走向國際舞台的幕後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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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柏蒼是一路上看著黑市音樂以自己喜歡的模樣成長的人,「我一直很相信 Oliver 看人的眼光。黑市音樂好幾次都證明,能在 Artist 還沒被大眾認識前就看中他們的潛力,並把他們做到一個高度。這也是為什麼我極力促成 theFARM 對黑市音樂的投資。」

發展至此,黑市音樂已與多組風格迥異的音樂人合作,推出不少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包括激膚《My Skin Against Your Skin》、 Hello Nico《熟悉的荒涼》、黃玠瑋《Wonderland》 、孔雀眼 JADE EYES《迷戀》⋯⋯值得關注的是,Oliver 並不以曲風與名氣來思考黑市音樂的品牌發展,最重要的還是,創作者的現場與核心價值要能夠撼動他、吸引他。迥異於招徠穩定收益可能的創作者,他對於沒發過 EP、單曲的新人特別著迷:

「我喜歡從他們什麼鳥蛋都不是的時候,用自己的方式手把手把他們培育到一個很厲害的程度。我希望大家一聽到黑市,會想到許多厲害的獨立音樂超新星。」

相較於主流唱片公司,獨立廠牌所擁有的價值,或許是更有彈性地貼近獨立創作者的特質,讓他們順著自己的本質茁壯。這次單飛回聲樂團,以「新人」之姿回歸、推出個人專輯《42》的吳柏蒼,會加入黑市音樂,便是信任 Oliver 對創作者的心意:「不只是這專輯的氛圍滿適合這個品牌的調性,最重要的是,現在的我已經可以毫不在意世俗眼光與市場性,只想找合拍的人一起玩。我很信任他們的專業。」

Oliver 聽到這忍不住補刀:「不過他自己的歌都是怪歌,如果用回聲樂團發行的話,他們的樂迷應該傻眼到爆吧。」即使如此,他依然相挺:「但這樣滿好的,我非常支持他繼續做。」

有關「新」的追求,一輩子都在路上

「我還是認為獨立音樂、獨立文化最重要的還是多元性,如果獨立樂團成名都是某一種樣子,那挺無聊的。」柏蒼笑著說,這便是發行《42》最主要的原因,想跳脫原先樂團編制有的既定框架,以理工人非常直白的口吻去探討,他一直以來觀察到的政治、科技與人性的敏感關係。

柏蒼回憶,回聲樂團在 2016 年進入休眠期,同年他也辭去了 iNDIEVOX 執行長和 StreetVoice 資訊長的職務。為了歸零自己,因此決定飛往美國展開公路之旅,他卻在那裡看見因網路蓬勃發展加持下,使得民眾的個人意見及政治光譜越演越劇烈的撕裂。在更深入挖掘,才發展出整張專輯想論述的「文本」,他講人工智慧 Alpha Go 打敗棋王李世乭的故事、不避忌談中國因素,以及政客操弄與反烏托邦⋯⋯種種對於當代文化的思索。最後,又指向對自身所信仰的「搖滾樂與網路」價值觀,做出了反問:

「千禧年剛開始,大家對未來一片看好,有新的科技,有網路可以連結很多人。但一段時間過去,我們才發現 Social Media 帶來的不只有好處,更多是負面的影響,包括族群對立、假新聞的氾濫,亦或隱私權的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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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的問題如此龐大、未解,但吳柏蒼義無反顧。Oliver 笑說,他真的非常任性,卻也任性得很精準,就像長久以來的「科技創業家」身份一樣,專注在各種新的領域不停嘗試。

遠行結束後,柏蒼回台加入了 theFARM,以 co-founder 的角色參與扶植獨立音樂人的過程,以他過往經驗協助解決獨立音樂人和廠牌的創業痛點。在那之後,他更萌生了開發數位收藏平台 OURSONG 及經營 NFT(非同質化代幣)市場的起心動念,誓言要讓數位內容重拾該有的價值。

「自網路誕生後,內容創作慢慢失去應有的價格。你看一篇文章、聽一首歌,看一部影片,基本上都不用付出太多的錢。我們現在做的,是希望找回內容本身的價格與價值,進而改變這個環境。或許,就可以得到更多的自由。」

經營廠牌,不只是一個人的事

那吳柏蒼所追求的自由是什麼?對於日後獨立音樂文化的發展,如何開創更健全化的產業環境是此刻非常重要的議題,包括解決串流所導致的版稅低利潤、音樂節壓榨演出費用、音樂人為了生存不得不做創作外的努力⋯⋯。

對此,Oliver 有感。當初影響他最深的音樂人是美國工業金屬樂團 Nine Inch Nails 的主唱 Trent Reznor,他所創辦的獨立廠牌  Nothing Records,不只擁有 Marilyn Manson 這樣在西洋另類流行音樂殿堂經典級的音樂人,自己本身也是十分有開創性的藝人。他以此為遠景創辦了黑市,不過,頭洗下去才知道兼顧兩者有多困難:「後來發現這樣子玩超不行,因為我把心思全放在旗下藝人身上,我自己的樂團飢餓藝術家都沒時間玩。」

語畢,他悠悠說,飢餓藝術家已經十年都沒發專輯了,根本分身乏術。

關於身份轉換,Oliver 吐出了一口長長的煙,從個人經驗分享,「很多樂團開始組自己的公司,組自己的團隊去經營自己。但如果現在的我還可以選擇,一定是加入廠牌。經營樂團時,只要考慮樂團的利益就好;經營公司則是要把公司的利益放在最前面,還要考慮公司每個同事的立場,這個差距非常大。」

創立前五年,Oliver 說,自己是用當初簽給香港廠牌學到的經驗摸索黑市的運營,他總會將自己換位思考為樂團的一員,以成員的角度溝通與工作,逐步理出廠牌的生存邏輯。然而他深知一個人硬幹到底,絕不是長久之計,2016 年欲擴展公司的規模,找了能負責經紀人、助理以及宣傳企劃的夥伴陸續加入,「當一個廠牌只有一種聲音出現,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只有規模化後,才有本錢繼續孕育出更多獨立音樂藝人。」

theFARM 便是在此時經由柏蒼的引介,與黑市音樂開始了長期的合作關係。柏蒼提到:「如果能給他們更多的資源,一定能做出更大的規模。」theFARM 一直都將音樂人視為創業家,希望降低創業經營的門檻來保有自由創作的空間,雙方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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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與黑市的合作,柏蒼表示,過往在做投資的判斷時,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廠牌團隊中是否有專門負責營運的 Manager。經營一個音樂廠牌,不能只靠創作者的天份和才華,有了 Producer 的主導,能定錨廠牌營運的 A&R;有 Manager 的參與,則可以協力開拓商業價值的潛能。這些都是成立廠牌時,不能輕忽的知識與成本,首先要把「營運」視為一個必然的專業,對投資者來說,才有「對話」的意義。

創業不難,難的是找志同道合的夥伴

「草東沒有派對」秒殺完售小巨蛋門票、「茄子蛋」多首歌曲達到上億點播量、「阿爆」一次入圍八項最終獲三個金曲獎大獎,這一切都在宣告獨立音樂人正攻佔台灣音樂市場。尤其於網絡社群世代發跡的新一代獨立音樂人更是,他們懂得宣傳,更企劃導向,包含視覺形象操作、社群經營,還有廣告投放,越來越有機會成功締造出商業產值。如今,已有不少台灣樂團選擇不加入主流唱片公司,有些會加入氣味相投的獨立廠牌,有些則靠自己開公司處理自身經紀事務,必要時再找其他專業(如媒體公關、企劃、技術工程)夥伴合作處理專案,​​儼然形塑出新一代組隊打怪的產業風景。

儘管新世代有獨特的美學觀點和宣傳可能,但當創業初期資金資源短缺時,除了申請政府補助,找尋能長期合作的天使投資人也成為一個新的渠道。柏蒼解釋, theFARM 創立時的理想,就是希望能扶植獨立音樂找到更多的可能性,「除了最主要的資金挹注,我們也提供不同的行銷和合作資源,同時也有財務法務等顧問服務,讓投資廠牌的 Creator、Producer 可以專心在擅長的音樂領域上。」

而 theFARM 對於黑市音樂的幫助,便是補佐點擊加強廠牌較弱的技能項目,好比法務的協力,特別是要與海外公司洽談合作,需要有專業人士來保障自身的權利。黑市音樂加入了 theFARM 生態系後,在行銷宣傳上多了更多串流平台、媒體的資源,甚至和影視劇組單位有了連結。同時透過 theFARM 的大數據分析技術,更好掌握新人定位與粉絲聆聽行為,因此能更快將新人推向大眾市場,也有了站上音樂節大型舞台的機會,這些都是加強藝人曝光的重要幫助。

經過三年的發展,theFARM 現在不只提供股權合資的長期投資關係,還發展以專輯、演出為標的所進行的專案型投資,「先投資讓你的作品生出來,再從衍伸的效益,不論錄音發行或演唱會等項目,做利潤上的拆分。這不會像是唱片公司一樣綁很久、屬於買斷型的契約,對音樂人來說多了絕對的自由空間。」

當然這樣的關係是互相的。有外界資源的援助,固然是一件好事,但面對廠牌長期的發展,還是要從自身脈絡去探索更多發展性。對此,Oliver 直言仍在摸索正確的商業模式(包括疫情時期的線上演出機制與 NFT),他說一間廠牌能存活,不外乎要有足夠的資本。再來,是一定數量、足夠有才華的藝人願意參與其中。他說得坦然,藝人加入廠牌是希望自己可以成功,也期待能夠給予他們不同的協助,有些是音樂製作,有些是企劃行銷;廠牌同樣也是,期許藝人的加入,不單要替品牌的 Credit 加分,最終還是想要從中獲利,共同開創出雙贏的局面。

「廠牌跟藝人的合作,本身就是各取所需。所以,面對藝人的離開,結果論來講,也許對彼此都好。我們的相遇只是階段性的緣分,而在這階段裡,若有達成我的目標,有幫助到這個藝人,藝人也有對公司產成一些貢獻,就已足夠。」聽似殘酷、理性,不過都是沿路的累積。當想通了,他說自己就不會再傷感了。

歷經超過十年的音樂創業夢,這並不只是商業雜誌會報導的勵志故事,Oliver 跟吳柏蒼很清楚知道這產業的現實與殘酷,「但只能樂觀去做。畢竟只剩悲觀的話,不如大家都移民到火星去。」話一說完,兩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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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還是要相信廠牌啊!傻蛋們!

現任黑市音樂營運總監 aka 經紀人、曾在 iNDIEVOX 時期便一路跟隨柏蒼一起工作的小文,也到了現場。她分享對兩位老闆兼藝人的觀察:「Oliver 是不愛露面、生活低調的神秘才華男子,對音樂及人生都直率不拘的藝術家;柏蒼則是生活上不拘小節,對音樂及事業都有堅定信念,同時又懷有浪漫情懷的搖滾精神實踐家。總結來說,兩人當然有很多個人想法,同時是經營者也是音樂人,但在不同身份的轉換上可以很專業,很明確。我很尊敬他們。」

如同當問起一個中小型的獨立廠牌,可以達成最理想的狀態是什麼?Oliver 如是說,「廠牌預計會朝更多元的方向發展,要持續有產值可以丟出來,公司變成空殼是沒有意義的。不管是藝人還是作品,我們要不停活躍地去產生東西,這是對黑市音樂的抱負。」

為了所深愛的一切,任何負擔都是甜蜜的,變成傻蛋一樣,還是會咬緊牙關走下去。也許,這就是音樂人最務實的浪漫了吧。

 

【theFARM 自由之地】
聲音的遊樂場,讓創作更自由呼吸。theFARM 以投資、發行、商務機會媒合為獨立音樂提供成長養份,鼓勵眾聲喧嘩,造音樂的自由之地。

theFARM 官網|https://thefarm.tw/
SoundScape 官網|https://bit.ly/3mtWiAu
theFARM 在田 FB|https://bit.ly/3fYZP6G
theFARM 在田 IG|https://bit.ly/3wBoFz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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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題統籌游育寧
視覺統籌潘怡帆
採訪戴居
撰稿戴居
攝影Sean Marc Lee 李子仁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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