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選書|《鬼滅的日本史》:為了好好做人,所以我們殺鬼

BIOS 選書|《鬼滅的日本史》:為了好好做人,所以我們殺鬼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1.04.2021

鬼的命題往往與人相扣。

在《咒術迴戰》的設定裡,概念與「鬼」相當接近的「咒靈」正是人類恐懼的具現與化形;另一部《BLEACH死神》想像了魂魄「整」與被內心慾望驅使的惡靈「虛」的魔幻百景圖;動畫《モノノ怪》神祕青年賣藥郎退除妖魔的關鍵在於掌握人世陰陽的「形」、「真」、「理」;而小說《化物語》更是直剖人鬼纏繞的核心,故事中每位角色皆因自身的祝禱和祈願和「怪異」發生連結。

宏觀一些,東洋傳統普遍將「鬼」的概念與「死亡」掐緊,人死後成仙成神成佛也成鬼,或許可以帶點身為人的愚昧和敬畏,以這句話為開端:鬼因人而誕生。

人與鬼

於 2016 年開始在《週刊少年Jump》連載,2019 年改編成動畫後人氣急竄的漫畫《鬼滅之刃》打標題就錨定了作品中的人鬼關係:滅鬼。

鬼戕害人,人消滅鬼——正反兩派被武斷地切開。漫畫一開始便是竈門炭治郎背著被鬼殺害的妹妹竈門禰豆子,在漫無邊際的雪地中疾呼「不會讓你死的」的場景。竈門禰豆子也確實沒有死,在瀕亡之際轉化為「鬼」,為原先立場絕對的人鬼,製造了一枚小小的隘口,禰豆子可說是漫畫作者吾峠呼世晴,在人鬼俐落一刀中試圖尋索的切縫。

《鬼滅的日本史》正是瞄準了這一道切縫,為《鬼滅之刃》細細斧鑿出另一條解讀途徑。《鬼滅之刃》以鬼為主題,《鬼滅的日本史》便以文本中出現的鬼,鋪展出一部日本史的旅遊指南。

自「鬼的誕生」開始,試圖聯繫劇情裡的鬼在日本神話與傳說中的原型。其中也談到人鬼份際的混淆,《鬼滅之刃》中「鬼」的異類,愈史郎,他生來為人,卻自願跟隨女鬼珠世,而後被珠世變成了鬼。愈史郎同時具有鬼的強大,卻保有人類的理智和特徵。故事裡,人和鬼的界線遠比我們所想的還要模糊,《鬼滅的日本史》也以愈史郎和傳說中「鬼之子小綱」的例子,探討「半人半鬼」一事。

在我的認知當中,半人半鬼自《吸血鬼獵人D》乃至《犬夜叉》,經常作為重要角色存在於作品中,這些作品往往在人鬼的隔閡之間打穿一道門:具備「人性」的鬼,究竟算不算是「鬼」呢?

回到禰豆子身上,祂是純粹而全然的鬼,卻在哥哥炭治郎和師傅鱗瀧左近次的呼喚與磨練之下,取回人類的意識。這不僅僅呼應了「人的意志」能夠與「鬼的體質」抗衡,也再次證明了人鬼關係並非彼此扞格,更接近物質三態的光譜,會在達到某一個臨界值時,改變其樣態。

人與人

《韓非子》裡說「畫鬼最易」,是由於「鬼」無法被定義的特質,作為人的主觀幻想,「鬼」並不具備統一的結構與特徵。

《鬼滅之刃》中的鬼怪形象也變化萬千,有器官位置對調、如軟體動物般附著在壺上的「玉壺」,有上身是妖嬌女子、下肢則呈蛇尾的「蛇鬼」,也有以人為形貌、表情和腔調卻陰森詭譎的「魘夢」,無奇不有。

不過,作品中強大的鬼,往往是「人形的鬼」。更諷刺的是,作品中最大的反派,鬼舞辻無慘,作為「鬼的始祖」,原本也不過是一介體弱多病的人類,被醫生判定活不過 20 歲的他,服用了神祕的「青色彼岸花」,因而鬼化,得到了強韌的體魄和畏懼陽炎的弱點。

這會不會間接地表達了人鬼關係的反面:若人類道德淪喪,那是否與鬼無異?

含冤而死,成為怨靈徘徊人世,以此為範本的鬼故事隨手可得。在日常生活中,人們也常以「鬼」來泛稱某些人格缺失,如「餓鬼」、「色鬼」, 人們經常將人世的貪嗔痴以「鬼」賦形,正說明了「鬼」不僅僅是陰間冥府之物,更潛伏人間。

有趣的是,經過《鬼滅的日本史》的考察,《鬼滅之刃》中,判別是否為鬼的方式,一反傳統日本文化中以「角」的有無為區別,而是祂們的「眼睛」。

「鬼的上層階級十二鬼月,上弦的「壹」到「陸」,「下弦」的「壹」到「陸」,共十二個等級標記在眼睛裡。

再來,第 195 話中,禰豆子用了變回人類的藥之後,只有右眼變回人類。《鬼滅之刃》中,鬼的象徵取決於眼睛。」

《鬼滅的日本史》也給出了其中一種假設。

「哺乳類中晝行性動物很少,唯一眼睛進化的晝行性哺乳類動物是靈長類。哺乳類的祖先原本是夜行性,有一說是靈長類的祖先約於 5200 萬年前轉為晝行性。

描繪人鬼的差別時,《鬼滅之刃》中象徵性地描繪眼睛,或許是想表現出晝行性的人類是重視視覺的生物。」

確實,相較於蝙蝠以超聲波精準定位、有兩億個嗅覺細胞的犬類,人類在哺乳類中以視覺見長。若離開物質與科學的解釋,「眼」在佛學中更可以分成五種層次: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來訂定悟道的指標;古埃及人以「荷魯斯之眼」作為「全知」的喻體;手塚治虫《三眼神童》裡寫樂保介頭上的繃帶一拆,就能喚醒體內三眼族的記憶與人格。

視覺乃人類體認世界最決斷的方式,在《鬼滅的日本史》的論述裡,《鬼滅之刃》正是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輕輕割開人與鬼的混沌鴻蒙。

鬼滅的日本史

《鬼滅的日本史》同樣以「鬼」來談「疫病」。

「其實自古疫病和鬼就有很深的淵源,《鬼滅之刃》也找得到許多「鬼=疫病」之描寫。夏天高溫多濕、冬天低溫低濕的日本,屢屢發生疫病的流行。奈良時代推測應為天花的天平疫病、平安時代的麻疹、江戶時代除了梅毒外,還流行了麻疹、菌痢、象皮病和天花等。另外,幕末霍亂還流行了好幾波,據說 1858 年死於霍亂者高達 3 萬人。

因此,日本的傳統活動中,關於祛除疫病的特別多。最有名的應該是 2 月份的撒豆子。一般認為疫病是鬼帶來的,而節分是「分開季節的日子」,也就是在季節更迭之際驅鬼、祈禱健康。」

2020 年,新冠病毒席捲世界,既造就了肉身的痛苦跟傷逝,人與人之間不斷的猜疑,也如野火燃燒、蔓延——把疫病假想成鬼,把人假想成鬼。回溯至開頭那句話,鬼因人而誕生。

鬼與鬼

《鬼滅的日本史》另一個有趣的觀點,便是把《鬼滅之刃》裡的人鬼戰爭,詮釋為「鬼與鬼的戰爭」。

「《鬼滅之刃》的鬼,原本也都是人。他們或許因為缺乏家人的愛、或許出生境遇多舛、或許背負失去所愛之人的傷痛,因為形形色色的苦衷,而變成了鬼。

此外,鬼殺隊成員中有不少人,過去的悲慘程度比起那些鬼毫不遜色。作品中,在一般社會中過著普通生活的人,志願進入鬼殺隊是非常稀有的例子。為什麼鬼殺隊要設定成不為政府公認,而且是被排除在社會秩序外的人組成的集團?

《鬼滅之刃》描繪的世界觀,基本上可以想成建立在基礎是被人體排除在外、開始作惡的「鬼」,加上同樣不屬於人類群體、但嘉惠於人的「牆外人」(=鬼殺隊)。」

鬼與人的戰爭,實則是鬼與鬼的爭鬥,更是人與人的掙扎。

《鬼滅之刃》的迷人之處在於,不同角色,不同人鬼,不同的信念與意志,在同一個時空裡各方攪擾。

鬼,泛稱非人的邪異之物。

但又何談「非人」?人類始終是透過排除異己來確認自身存在的物種,懼怕未知,慣常將不理解之物稱呼為「鬼」,來保持名為「人」的純粹價值。不受社會規訓者、被排除在秩序之外者,這些化外之民,比較不一樣的人,遭人唾棄、恐懼,最後被貶為「鬼」的存在。

《咒術迴戰》的虎杖悠仁生來就擁有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因而受到同儕的敬畏;《BLEACH 死神》的黑崎一護因為天生髮色怪異,惹得一身麻煩;《モノノ怪》裡的賣藥郎因為氣質妖異,被質疑時只能默默主張「我只是個賣藥的」,是個堂堂正正的人類;《化物語》中阿良良木曆生性孤僻,儘管嘴上說「我不需要朋友」卻仍然在和不同人與怪異的際遇之間篩檢出存在的價值。

或許我們都是鬼。必須透過不斷地排除與被排除才能把自己留下來。

《鬼滅之刃》裡,每個角色都有強大的意志和信仰,他們是尚未接受社會馴化的獵犬,記得撕裂血肉時的氣味與溫熱,為了信念,他們生活,他們戰鬥,他們受傷,他們犧牲——而《鬼滅的日本史》要處理的,便是為這群人,這一批歷史,這一段日本的社會風貌,撐開一道夾縫,讓光透進來,讓他們得以被確認、被記錄。

 

《鬼滅的日本史》

 

作者|小和田哲男
譯者|李欣怡
出版者|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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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吳浩瑋
攝影吳浩瑋
責任編輯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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