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人,幸好世界還有祂們——盤點宮崎駿宇宙裡 10 個神靈妖怪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7.07.2021

在疫情沸騰的夏季,失去社交對象窩居於室的我,開始跟電器說話了。

「辛苦了,肯定工作過量了吧!」我跟電風扇說。「有點吃太飽了吧,沒辦法請先幫我好好保存。」我跟冰箱說。總覺得家裡的器物長出了臉,有了性格。衣櫃、陽台、水槽的角落,那裡還有著什麼嗎?除了我,房間裡好像還有其他共存的生物。

還以為自己快發瘋了,好險,發現大師宮崎駿跟我同一陣線。

每一天,宮崎駿踏進工作室的第一個儀式,就是打開每一扇門,對著空蕩的空間說:「早安,你們好。」在 NHK 所拍攝的紀錄片《宮崎駿:十載同行》中,記下了這個畫面。攝影師問他在對誰打招呼,宮崎駿平淡地說:「住在這裡的人。」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他們住在這。」紀錄片在此時插入一段《魔法公主》裡山中小精靈轉著頭,喀噠喀噠的畫面——有點可愛,又有點恐怖。

宮崎駿所繪畫出來的各式神獸妖怪實在太多了,或神或妖,都是超越人類的存在,有些猜得出原型是什麼,但有些,連宮崎駿本人也難以形容。本文跳入宮崎駿筆下的非人宇宙,看看祂們有趣的基因組成,給失去童心、覺得受困房間或社會之中的萎靡大人們,或許會被祂們引導造訪另一個世界也不一定。

編號 001:龍貓,傘是一把悅耳的樂器

在《出發點 1979~1996》中,宮崎駿曾解釋龍貓的誕生:「日本不是近代化了嗎?而龍貓就是生存於近代化不完全的年代,也就是存在於近代化過渡期階段的怪物。」

已經活了幾千年的牠們,被宮崎駿形容為:「長相酷似被毛茸茸細毛層層包裹的大型貓頭鷹或是獾或是熊。」宮崎駿坦言他不能將龍貓畫成熊,也不能畫成貍,所以就隨便想出一個模樣。

書中強調:真的是隨便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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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隨便,觀眾卻覺得可愛度爆表。不過一開始,宮崎駿就決定,龍貓的可愛是有限度的,個性上要儘可能刪去太過人性的部份。例如,曾經畫過龍貓歸還雨傘的分鏡腳本,但又刪去了,因為這樣的龍貓「太懂人情世故了」,牠不應該明白借還的道理,更何況龍貓並不討厭淋到雨,牠根本不會理解「雨傘」的功能。龍貓能夠聽見植物被雨水淋到時發出高興歡呼聲,所以牠是喜愛雨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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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龍貓不歸還雨傘呢?宮崎駿找到一個理由:「說不定大雨打在雨傘上的滴滴答答聲,會讓牠感到非常高興,龍貓會把傘當作一種好玩的樂器。」

原來龍貓以為雨傘是一種讓雨水彈奏的樂器。

龍貓對於新事物都好奇興奮,把雨傘當樂器,學陀螺旋轉出狂風,和女孩一起坐在樹上吹奏幾千年的古老樂器「塤」——這些龍貓來說,都稱得上是新鮮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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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貓的存在到底是什麼呢?宮崎駿一直沒有明確的答案,但牠卻有存在的必要性。

「光是龍貓真實存在這件事,就可以讓小月和小梅獲得解救。」——宮崎駿,《出發點》

編號 002:煤煤蟲,物品百年的魂魄

《龍貓》主角們小月、小梅與邋遢的作家爸爸搬到了鄉下,準備以郊區的新鮮空氣迎接生病的媽媽出院。老舊的屋舍被村民稱為鬼屋,這樁老屋蓋建時的確是作為結核病患療養所,前一任屋主病死了,因此留下這個謠言。但在孩子眼裡,鬼屋也是處處充滿驚奇的樂園,姊妹倆就在這裡遇見了「煤煤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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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煤蟲的日語「煤渡り」(Susuwatari),直譯是「搬運炭的」或是「會移動的煤炭」,官方說法介紹祂們是煤炭和灰塵集結而成的小妖怪。而在日本的維基百科中則提到日本文化中泛靈的概念,說祂們是「付喪神」的一種,是長年附著在家中物品上的神靈,是無害的喔!

就算看見「煤煤蟲」,兩個孩子也不會腿軟逃跑。小月與小梅一點都沒有帶來都市氣息,反而擁有和鄉村一拍即合的純粹眼眸,能夠覺察天氣,發現掉在地上的橡果子,這樣的孩子,才能看見人們都不再看見的煤煤蟲與龍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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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 003:貓公車,與時俱進的妖

貓公車以十二隻腳在空中飛馳的身影讓人看得過癮,但其實在繪製時是模仿了蜈蚣行走的模樣。在成為公車前,祂曾是一隻貓怪。「因為覺得公車很好玩,才把自己變成那樣。」宮崎駿在《出發點 1979~1996》中這樣解釋。

據說在變成公車之前,貓妖也曾經把自己變成轎子的樣子。總之,就是一隻交通迷吧。

而貓公車顯示站名的設計,是宮崎駿暖男的心思:「為了讓來看電影的小朋友放心,知道小月絕對會找到『小梅』。⋯⋯我想這麼做的話,也會讓觀眾覺得媽媽的病應該會好起來吧(笑)」。

編號 004:山神獸,富士山是我蓋的

《魔法公主》在 1997 年日本的夏天上映,宮崎駿抱持著幼稚園的孩子看了可能會被嚇得哇哇大哭的心情,試著將大自然的殘酷與溫柔面並存呈現。比起被憎恨包裹的山豬神乙事主,讓我嚇得睡不著覺的反而是不知道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的山神獸。

在日本文化中,神明並不是二元對立,非黑即白,同一個神有時候會殘暴,也能帶來恬靜的生命。無關善惡。因此孕育生命的山神獸,在宮崎駿筆下仍散發著讓人敬畏甚至恐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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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獸以日本有名的巨人傳說「大太法師」為原型。傳聞祂一夜之間做出富士山——祂掘了甲州的土造出富士山,甲州也就變成了盆地。接著祂舉起富士山想運到別的地方,但因為太累了暫時放下,索性坐在富士山上休息,結果富士山就這樣被固定在地上,搬也搬不走了。也有傳聞大太法師把而且以臻名山(位於群馬縣)為坐椅,把腳伸進利根川(位於群馬縣和新瀉縣境內)清洗。感覺是一位很懂放鬆的巨人呢。

在《折返點 1997~2008》中,宮崎駿形容山神獸的奇異外型「又是一個胡亂畫出來的東西」,長著鹿角,有一張人臉,山羊的身體和鳥的腳,牠在黑夜裡巡行,白天則消失不見,日日培育森林。

被問到山神獸是什麼,宮崎駿似乎猶豫了一下說:「這個嘛,是痛苦的折磨。」

編號 005:小精靈,無用的我

《魔法公主》中在森林裡蒼白悠遊的小小生物,似臉非臉地一下出現一下不見,宮崎駿在《折返點 1997~2008》裡提及,牠們是「那種東西」的具象化。看不見的人就是看不見,而有些人卻能看見,沒有理由。「有個人說,他能看見森林裡看不見的東西,我就請他把它畫出來,結果就具體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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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小精靈是做什麼用的呢?如果有人這樣問,宮崎駿恐怕會大嘆一口氣。所謂的有用或沒用,完全是人類的思維,他認為必須徹底放棄對人類有無益處的考量。

「它根本什麼也沒做,只是以目擊者的身份,存在於畫面裡。⋯⋯如果以對自然有益處的觀點來看,小精靈是毫無用處的。」——宮崎駿,《折返點  1997~2008》

書裡也提到宮崎駿認為,人類習慣將不需要的東西屏除在自然之外,像是蒼蠅和蚊子,對許多人來講就不是自然。這樣的思想是刻意且狡詐地避開人類不想面對的自然。因此除了將看起來沒用的小精靈以旁觀者的立場放在電影中,宮崎駿也要誠實地將暴力、戰爭、噴血都放在電影裡,他認為不能接受這些的孩子,會無法真正理解世界。

想要傳遞自然和人類的關係,可並不是膚淺地繼續站在人類思維的這一邊。但宮崎駿畢竟是人類吧,所以他往往很憤怒。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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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崎駿論》作者杉田俊介認為,宮崎駿的發言和作品中有許多矛盾之處,但那溫柔又憤怒、毀滅中仍能飛翔的矛盾,也是真實。

編號 006 :山豬神,邪惡會「啪!」噴出來

有人說 7pupu 的山豬神就是宮崎駿本人,從山豬神誕生的故事裡看來,是也不是。

關於山神豬噴出來地像「水蛭」般的邪惡憤怒,宮崎駿也很猶豫是不是要做這麼具象的設計,那種東西應該是眼睛看不見的才對。他述說水蛭所牽引出的情緒:

「我曾經因為無法抑制內心的某種情感,情緒整個爆發開來,頓時感到身體的每個毛細孔都『啪』地跑出滿是邪惡的東西。」——宮崎駿,《折返點  1997~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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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崎駿以為大家都有過這種經驗,但他的工作人員一開始卻畫出「像墨魚義大利麵」一般,絲毫沒有攻擊性的東西。本來以為被工作人員畫得像「墨魚義大利麵」已經是經典了,但當宮崎駿的太太看完電影,笑著跟他說:「爸爸,你做了一個很荒謬的東西耶,那隻山豬神很像一大群夜盜蟲的集合體耶。」

不曉得在那之後,宮崎駿怒髮衝冠時,會不會想著自己滿身墨魚義大利麵或是爬滿夜盜蟲的畫面。

同場加映:阿席達卡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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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中,不只是山豬神被憎恨覆蓋,那些如水蛭般的憤怒也同樣爬上男主角阿席達卡的手臂上。阿席達卡在整部作品中,努力地做一個橫跨在自然和人類之中完整的角色,並且他用盡全力不去憤怒。

「為什麼阿席達卡可以控制憤怒,我卻不行呢?」這是宮崎駿在電影上映後,收到許多小孩給他的來信中的提問。

編號 007 :河神,放長假泡溫泉

日本長野縣最年端的遠山鄉,每年十二月都會舉行流傳超過八百年的祭典「霜月祭」,在群山降雪之際,一年一次讓神與人類相逢,人們會準備「神之湯」,呼喚眾神到來,泡湯洗淨,好好休息以恢復元氣。祈禱春天時播種時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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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儀式過程中,祭典人員帶著各種不同面具象徵眾神明遠道而來。宮崎駿從此祭典中獲取靈感。他思考在日本的眾神明應該很疲憊,在《神隱少女》備忘錄中,如此描寫「眾神明」:

今天 那些無名的諸神們 
大概 也非常地 疲累
趁著長久盼望的 三天兩夜的休息 
來到了 隔壁世界的湯屋 「油屋」
那些無名的諸神們 應該包括
釜神 井神 滑窗神 屋頂神 柱神 廁所神
水田神 旱田神 山神 柏油路上的行道樹神
骯髒不堪的河神 直不起腰來的泉神 還有空氣神

祂們都不再出現 至於電器則沒有神

替河神洗澡,是千尋的第一個成長。

《折返點 1997~2008》中,宮崎駿說自己有和千尋一樣的經驗,他會在假日時和社區的人一起清理河川,清理時,不禁認為河神們應該活得傷心又難過⋯⋯但除了跟破敗的環境一起悲傷,他也一邊告訴自己:「必須學會面對醜陋的東西,必須對骯髒又討厭的東西伸出雙手、必須克服心裡的厭惡感,否則將無法得到某些東西。」這正是千尋在電影裡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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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 008:無臉男,原本只是臨演

無臉男是這部作品中意外的角色,不僅意外竄紅,祂的出現也不在原先的設定之中。原本劇本結構應該更為複雜,後續原來要發展成千尋與湯婆婆的對抗,但最後一轉,電影的後半無臉男成為要角。

宮崎駿說,製作人很常趁他不在的時候,到處去跟別人說:「那個無臉男就是宮崎的分身!」因為大眾實在對無臉男太好奇了,這個貪婪又寂寞的生物,究竟是什麼?面對粉絲們的求知,宮崎駿說:「其實不用想得這麼複雜,因為我們的心底應該都住著一位無臉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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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崎駿寫給久石讓的詩中,有這麼一首〈無臉男或湯婆婆的主題曲〉:

寂寞 寂寞 好寂寞
我 孤單一人
理我 快理我
我想大口吃 我想囫圇吞棗 我想膨脹變大
如果變重的話 應該就不會寂寞了吧

想要 想要 我想要
我 還想要更多 
讓我進去 你需要這個嗎? 你想要這個嗎?
瞧 你明明想要嘛
給你 全都給你
給你更多 給你更多更多
所以快來這邊 讓我摸一下 我可以摸一下嗎?

你 快給我 快讓我吃
我好寂寞 所以好想吃
好想吃 想吃

宮崎駿在《神隱少女》的殺青記者會上說,這首歌詞被稱作「危險之歌」,宮崎駿警告世人,如果覺得軟弱無力的無臉男透露某種「溫柔」,那下一刻你就會被祂給吃下肚了。

同場加映:變成豬的父母

除了吃太胖,千尋的父母會變成豬,是因為他們會阻礙千尋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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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崎駿認為有老是在叫小孩動作快一點的父母在身邊的話,孩子很難發揮自己的力量。但他確實認為,有很多父母都變成豬了。「只是有人變成品牌豬,有人變成稀有豬罷了。」而這些變成豬的父母不會發現自己正嚎叫著景氣變差了,飼料不夠了。這樣地活著。

編號 009:波妞,毫不猶豫地活

波妞的本名是 Brynhild,北歐神話中奧丁的女兒女武神。宮崎駿說過自己在創作波妞時,時常以華格納的歌劇《尼布龍根的指環》當作背景音樂。

在北歐神話中,女武神被奧丁貶為人類,禁困在城堡中沈睡,直到有人娶她為妻。這和波妞故事的原型有些相近,女武神素有死亡的預兆,也顯露在故事中人們害怕「人面魚」,看見人面魚會有災難降臨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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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電影裡,波妞並沒有這麼複雜。「波妞」這個名字只是一個狀聲詞,宮崎駿覺得聽起來像是觸碰到柔軟東西時的聲音——波妞是最純粹的女性象徵,她不顧後果的展開行動,兇惡也好、野蠻也好,去爭取她所想要的。

因此在繪製波妞時,特別留意她的每一個動作都不可以猶豫。毫無疑慮的奔跑、擁抱或是吃喝,是最單純的孩童樣貌。畫人物時要畫出眼球的球面,幼童的身體要Q嫩。宮崎駿破除透視法的咒語:「這是個就連水平線也扭曲起伏、搖搖擺擺的晃動世界。」

樸實、簡單的繪圖表現,宮崎駿處心積慮地要以波妞把觀眾帶回生命的源頭。

編號 010:珂藍曼瑪蕾,生命的後盾

波妞如果沒有上岸遇到宗介,那麼她就會成為珂藍曼瑪蕾,在海裡長大,和她的母親一樣,變成海洋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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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藍曼瑪蕾並沒有明確的形象,她是一切生命的後盾,多夫,且擁有無數的孩子,位於生與死的中間。清楚生和死的她,知道波妞如果要成為人類,那麼那名男孩一定要可以接受波妞的一切,否則她的女兒只有死路一條。即便如此,珂藍曼瑪蕾仍然支持波妞的選擇,並且說服了波妞軟弱封閉的父親藤本。

同場加映:兩位失敗の父

藤本是波妞的爸爸。原本是個普通的、在陸上生活的人類,在做海洋研究時和珂藍曼瑪蕾相戀,而棲息於水下,鎮日忙碌於使用魔法藥水修復海洋生態。

看起來怪裡怪氣、一副反派角色模樣的藤本,被宮崎駿形容為:「弱小父親的代表」,越是追求理想就越孤獨,藤本放棄陸地和人類,但他同時是一個被放逐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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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父親是宗介的爸爸耕一,也不被宮崎駿喜愛,形容他為「只要他一回到陸地上,就是個連理莎都會感到不耐煩的人物。」雖然耕一看起來很有男子氣概,但卻也是個逃脫家庭責任的男性。宮崎駿說這兩位父親,根本就是現代男性的簡易生存之道。

繼續畫怪東西吧

「今後,我打算繼續當那種『怪老頭』。」——宮崎駿,〈大人的一整年相當於小孩的五分鐘〉《折返點 1997~2008》

宮崎駿老是畫出一些自己也說不明白的生物,有時取材自日本泛靈信仰、神話,有時毫無緣由,或具象化他的憤怒⋯⋯脾氣暴躁、有時古怪的他,知道自己永遠就是個怪老頭,但這種莫名其妙,正是他想給孩子的。「他們會因為這些神奇事物而擅自展開冒險行動,那是我樂見的情況。」

他會繼續作怪吧,為了孩子,現在的孩子,未來的孩子,以及躲在心中已經忘了如何冒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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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廖昀靖
圖片提供Studio Ghibli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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