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魔女宅急便

作者張硯拓
日期16.06.2014

「別傻了,宮崎駿的動畫怎麼可能拍成真人電影,而且不讓人失望?」你得承認當初聽見《魔女宅急便》要拍「実写映画」的時候,內心也曾這樣吶喊過。那吶喊來自和你的童年並行共生的另一個世界,在那世界裡,孩子最大的苦惱不是考試科目唸起來好無聊,不是早上睡不飽痛苦不堪,不是假期快結束了超沮喪的,而是「我的魔法消失了!」是心愛的王蟲朋友受傷了,是妹妹走丟了快找森林的主人幫忙,是「何時才能動身,去祕境所在的地方?」

那個世界,當然是假的。它的假也不在於貓咪會講話,或魔女騎上掃把就可以飛,而是在那當中,所身處所擔憂所追逐的,不是被大人/社會規範所要求的,而是自己好想要的,自己好在乎的。這一切又被「動畫」的形式給純化了——那鮮綠浪湧的草,那嫩涼晶透的月,那宛如會說話的風,那些真摯色澤裡,情緒的波動難以掩蓋,視覺的假反而帶來意念的真。是這矛盾,讓沈澱了四分之一世紀的一連串記憶,變得不容侵犯,無可取代。
是以,儘管隨著上映逼近,你終究發現原來《魔女宅急便》不是宮崎駿的原創,是他改編自日本童書作家角野榮子 1985 年出版的小說,這次的真人版也同樣是改編原著,甚至連劇情都刻意選不一樣的段落⋯⋯但你的疑惑從來沒有斷過。你害怕,當你的童年以更逼真的面貌與你相逢,你卻不認得它。就像興高采烈地踏進國小校園,想重溫記憶中教室的場景,卻發現一切都那麼嬌小。原來那都是錯覺。
直到你終於去看了。看完後鬆一口氣。或應該要說,電影開場沒多久,你就寬心了:當琪琪老家的村景,從那片翻著綠浪的湖邊草原(收音機說:今晚的月圓之夜是個晴朗的好天氣),變成依傍峭壁而建的一盞盞燈火,在夜色和山谷間交錯的吊橋,散發出《魔戒》的奇幻氣質,你已經明白這是個全新的時空。你知道那湛亮的海水藍和屋頂的蛋糕粉紅(或者,烤焦麵包的橘色)將和你的記憶相輝映,同時又相安無事,不互相打擾。
所以,謝謝清水崇。雖然此前,你連一部他的作品都沒看過(這也難怪,畢竟翻開他的履歷,之前執導的十部片滿滿都是「咒怨」「富江」「幽靈」等等字眼,底下的《魔女宅急便》反而顯得突兀了),但他在此並不想「重現」動畫,也不是要別苗頭,而是用這一代的語彙,及這一代對「長大後世界」的焦慮/惶然,去重構一個成長故事。這是傳承,也是誠懇。
在故事的中心點,是新人小芝風花飾演的琪琪,她的臉圓圓,笑起來稚氣又親和,肢體語言也很孩子氣,和動畫記憶中那個熱情、直接、無條件交付自己的信任予整個世界的(典型宮崎駿式的)少女不太一樣。這個琪琪善良也關愛他人,但更需要他人的愛;她還會鬧彆扭,會怯懦,她具體感受到外在環境的不友善,於是安全感少很多;但她也會執拗一挺身,說出「讓我來吧!」這樣熱血的句子。
是故宮崎版的小魔女啟程,乃前往一方擁有無限可能性的未來,一如動畫的形式本身;清水版的琪琪卻是前去接受社會現實的洗禮,那既是對內的啟蒙,也是對外想像和舒適圈的破滅。兩部都是成長故事,但前者需要定錨,後者則要學會穩舵。

這般取向差異,也讓你想起原著,出發前夜的琪琪對爸爸媽媽說:「我要選自己喜歡的衣服,我在大馬路的商店櫥窗裡看到一件很漂亮的衣服,是波斯菊的顏色,穿上那件衣服,一定像一朵花飛在天上。」她還想把裙子改短,因為「稍微露一點腿會比較好看。」但媽媽告訴她要文靜,要低調,因為「現在許多人都對魔女有偏見」,所以得尊重傳統穿上黑色長袍。媽媽還告誡琪琪:「大城市的人都很忙碌,很少有時間關心他人。」但琪琪說她不想去小地方,而是要「有高樓大廈、有動物園、有火車可以到達的大車站,還有遊樂園⋯⋯」
結果,在她初來乍到克里克城那天,她降落在街道上,向圍觀的民眾介紹自己,說「這裡好漂亮,鐘塔也很棒,我想住在這個城市。」得到的回答卻是「你自己看著辦吧!」「別給大家添麻煩就好。」這些所謂的文靜和低調,尊重傳統,別給大家添麻煩,是不要特立獨行,別太突出招搖,是種種根植在日本民族意識底層的處世哲學。你在看完電影後(亦即看完動畫的二十多年後)才終於拾起小說來讀,才發現原來當初宮崎駿選擇的從容安穩的調性,是他自作主張。是他把原著中的孤單和不安全感拿掉了,換作他信仰的溫暖和柔軟。

那也許是天真吧?或美化的想像。但那座在你記憶中的城市(參考自瑞典的海城維斯比(Visby))寬廣、閑適,人們(尤其長者)無一不對琪琪友善,唯一負面的角色是個幼稚的千金小姐,所以和社會化的現實無關。那是日本人對歐洲向來浪漫的想像。而讓你回味無窮的:琪琪在斑斕的窄巷中穿梭、走著走著走到一處高台,輕快的風吹來,她倚著欄杆,用力呼吸的飽滿的臉,你都彷彿能感受到那清涼了,那是 89 年《魔女宅急便》最舒服的一刻。
到了清水崇版本,這同樣也是一部「舒服」的電影,但這舒服不是來自美妙市景,閑散人情,而是來自對這故事最重要的一個元素,那就是風。
從歐陸到東洋,從大城市回到小鄉鎮,清水崇把拍攝地點拉到小豆島。位在瀨戶內海的這個島嶼群,既有著完全不同於動畫的市容,世外桃源的封閉感和恬淡的生活步調,有限的幅員及人情味,也合理化「宅急便」的需求。亦是在此,關於本片最讓人擔心的特效層面,以不炫技但善用地形的拍攝方式「起飛」了:它避開高樓屋宇的貼光實感,以草坡、水面、雨與雲的空間搭配角色演出的投入。琪琪不斷在前進,前往不論是期待的或害怕的或不知何方的方向,她的旅程時時有風,她的身影引人注目——在掃帚上的小芝風花,看起來輕盈,舒張,開展,一如她的笑顏。一如她的名字。
在這不同的視覺氣質,以及環境氛圍裡,2014 年的《魔女宅急便》的故事是入世的,少了點童話感,多了社會化路上的顛簸和離家的孤單;它又是安全的,有著峰迴路轉後的皆大歡喜。它的演員,屋景,甚至動畫製作的動物們,都充滿了療癒力,黑貓吉吉(Jiji)尤其令人驚艷,是擬真貓的肢體動作和擬人化的頑皮夥伴的綜合。這一切讓你看得心滿意足,又是因為:潛意識裡,你終究無法把它視為完全無關的、全新的作品吧!——你在一開始,當琪琪在月圓之夜升空,小魔女和她的掃帚和黑貓的剪影在大大的月亮下,片頭字幕打出「魔女の宅急便」,擺明了要召喚你二十多年前的記憶那時,你已經不可能不丟掉平常心。

你於是想起原著小說裡,琪琪的媽媽說過一段話,關於許多法術都失傳了,是因為世界已經變了:「聽說,是因為現在已經沒有真正漆黑的夜晚,也沒有完全無聲的安靜了,當有地方亮著燈,或有些微的動靜時,注意力就會分散,(魔女就)無法順利使用魔法……」
你甚至想起《古都》的開頭:「難道,你的記憶都不算數……」
「那時候的天空藍多了,藍得讓人老念著那大海就在不遠處好想去,因此夏天的積亂雲堡雪砌成般的顯得格外白,陽光穿過未有阻攔的乾淨空氣特強烈,奇怪並不覺其熱,起碼傻傻的站在遮蔭處,不知何去何從一下午,也從沒半點中暑跡象。」

而你穿透那些曾經,那麼多成長的焦慮,在飛散的雜質裡捉住那一點點,小魔女起飛的尾旋氣流。那味道連結著童年,那當中依然透露出對「長大」的期待。
你知道,你的記憶還是算數的。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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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華映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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