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太過平凡了嗎?──尹酒母與善財法師,《黑白大廚》第二季的女性身影
在這場生存競賽中,打從一開始她似乎就不打算隱藏不安。才第一場比賽,「釀酒的尹酒母」站在自己的料理台前左顧右盼,慌張的程度使隔壁的參賽者不忍關心一句:妳還好嗎?
「我有點崩潰!」她試著笑著說,但聲音發抖,雙手也是。
那一局裡,一眾業界知名主廚的白湯匙們居高臨下,津津有味地欣賞困獸之鬥,相互討論著民間料理能手的黑湯匙誰輸誰贏,高張的壓力喧嘩中,無法忽視一股沉靜從一名僧人身上散發出來。善財法師坐在那,靜靜地看,並不趣味盎然,也非置身事外,只是存在。
《黑白大廚:料理階級大戰》(以下簡稱《黑白大廚》)第二季播出後,參賽者們的姿態與故事陸續浮出水面,不論是因為賽制使得黑湯匙們迅速淘汰,被笑稱「白白大廚」,呼應階級無法翻身的殘酷;又或是白湯匙中優雅帥氣的孫鍾元、俐落直率的林盛根、76 歲卻不知疲憊的侯德竹——這些專業的競爭姿態讓人敬佩,也自然旋入取勝的激情節奏中,顯然符合節目操作。
但這一季裡,在明顯稀缺的女性廚師中,她們仍走出家裡的廚房,在母親以外的角色中,以內斂、安靜,甚至脆弱的姿態,追逐她們的勝利。
*以下內容涉及《黑白大廚》第二季情節,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她們
黑湯匙的尹酒母釀酒經驗超過十年,有一間自己製作配酒韓式料理的酒館,和一間釀酒工廠,推廣釀酒文化。端上節目的第一道料理是「酒母的一桌菜」。她搬來放在桌上快比人還要高的釀酒器材在現場蒸餾燒酒,引來眾人驚呼。一滴滴緩慢流出的燒酒,搭配三種白切煮肉與沾醬,尹酒母將馬格利的果香完美融入肉中。
評審安成宰宣佈她「生存」時,尹酒母立刻雙手掩面,喊「什麼?」,然後哭了起來,幾度以手撫著胸口,對於自己的勝利不可置信。她激動的姿態,似乎連安成宰都有些驚慌。
尹酒母是黑湯匙第一個獲得生存權的人,甚至一路過關斬將挺進七強。但每一次活下來,她都會含淚,用發抖的手掩面。

《黑白大廚》第二季的參賽者「釀酒的尹酒母」,一上場就搬出高大的蒸餾酒器材。
「我是很不適合生存競賽的人,我很緊張。」節目採訪中她這樣說,同時並非專業廚藝學院出身的尹酒母也強調:「我要做,只有我能做的事情。」在競賽中,尹酒母堅持做出一道道搭配酒幕的「小菜」,那些平凡無奇的小吃裡,暗藏著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善財法師也有類似的取向。如果說尹酒母是外表發抖、內心堅固的小獸,善財法師就如同一座毫無波紋卻孕育豐盛的湖泊。
善財法師的初登場就是一對一競賽,黑湯匙裡主動站出來的是「去紐約的豬肉湯」,極端的對弈瞬間聳立,善財法師卻看著同樣光頭的對手說:「我們兩個短髮的人,就來一場對決吧!」一句幽默,對立消氣。她的語言輕盈,一如料理。善財法師被韓國料理界譽為「寺刹料理」的首席大師,所謂的寺刹料理是一種不使用五辛的素食料理體系,注重食材原味,從料理到品嚐都是協助身心和諧的修行。
「我要化身為松子⋯⋯」善財法師抱持著這樣的信念,製作出「僧笑松子蔬菜麵」。她將富有豐富蛋白質與油脂的松子剁碎,熬煮成湯底,再以當季蔬菜製作成營養的麵條,其中特意加入櫛瓜以紓緩腸胃。此外,湯麵中還加入馬鈴薯丸,「如果一口氣喝光湯,松子太過營養,會不好消化。需要邊咀嚼(馬鈴薯丸)邊慢慢喝。」
「我在思考該怎麼做,才能讓食用的人,身體與心靈都變得健康又幸福。」
那場比賽的對手如其名,以在紐約賣豬肉湯聞名,但當他決心與法師對決,即轉化了對戰心態,更像一場致敬:他捨棄了更有贏面的肉類,而選擇了寺刹料理的形式,以刀功順著蔬菜紋理,細緻地做出「蔬菜雜菜」。
評審宣佈去紐約的豬肉湯生存時,他說:「這道料理對我而言,其實受到了善財法師的影響,我抱持著修行者的心態,遵循法師的教誨。所以十分感激自己抱著這種心態做了料理。」不是獲勝的驕傲,而是感激。
一名僧人存在於競爭賽場,勝負輕盈了起來。
《黑白大廚》第二季中,善財法師與「去紐約的豬肉湯」對決,儘管善財法師在本場比賽輸了,但隨後被評審以「超級通行券」救回場上。
她們與他人
料理比賽中經典的團體賽開戰,眾人絞盡腦汁,各有謀略。第一回合黑湯匙輸掉比賽後,「料理怪物」按捺不住,主動表示第二回他要當領導者。「不是想要拯救黑湯匙的責任感,我只是心想:真讓人鬱悶,我得自己來才行。」
料理怪物出手,迅速專業分工,從內容、動線到時間掌控滴水不漏。「如果有意見,不要自己討論,來告訴我,我會先思考,再決定是要跟大家分享,還是就到此為止。」在他的控制下,團體順利運作起來,其他黑湯匙也表示,這就好像搭上了「怪物順風車」。如此軍事化的階級分工,在競賽與廚房裡都是慣用手段,可能不一定舒服,但絕對有效。

同時,白湯匙顯得混亂,但另一種姿態悄悄浮現。在看台觀看的廚師喊,「孫鍾元主廚像老么一樣地在工作啊!」他跑腿、搬運、到處走動,成為一名支援者,服務他人——在男性身上確實新鮮又魅力滿點,但其實長久以來,女性無論是否出於自願,都十分熟稔於這樣擺放自己。
這一回合的料理主題是雞肉與海鮮,當安成宰上前關切善財法師時,她這樣回應:「並非所有人都是蔬食主義者,既然如此,我就做我能做的事。」「如果以交響樂團來比喻,我不是控制一切的指揮。」於是善財法師處理蔬菜、切菜,將巨量的馬鈴薯拌成泥,去支撐雞肉與海鮮發揮它們的滋味。
自知而退,成全他者,是無形卻巨大的力量。後期的黑白合作戰中,尹酒母與林盛根的組合裡,明顯看出尹酒母身上隱形的力量,才是真正致勝的關鍵。
這場需要發揮兩人加乘效果的賽事中,林盛根選擇油花分布美麗的五花排作為主角,尹酒母則負責配角白蘿蔔與包飯醬。林盛根自信滿滿、衝鋒陷陣的節奏,把猶疑的尹酒母捲動了起來。相對地,尹酒母的細膩與執著,也默默地補足林盛根在速度下的遺落處。評審形容原來只是好吃的肉,加上醬料後取得了完美平衡,尹酒母做的包飯醬「簡樸又不可或缺,不喧賓奪主,凸顯了肉」。贏下比賽後,林盛根這樣說:「尹酒母默默做了許多看不見的事,給予全力支援。」
在與他人合作時,隱身協助看起來像是弱者在做的事,卻往往是真正的強悍。
但這種成就他者的勝利,真的可以在生存競賽的賽制中存活嗎?
「妳必須做妳擅長的事。」合作賽時,善財法師如此告訴金姬銀。於是擅長製作當代韓食的她將海苔與馬斯卡彭起司拌入米飯中,包入鮑魚;善財法師則將豆腐油炸,以簡單的醬油、米糖醬混入紅蘿蔔與牛蒡,做出豆腐飯卷。
出餐前,金姬銀說她一直祈禱,善財法師問她的宗教信仰,金姬銀有些嘴軟笑說自己其實信仰基督,善財法師卻說,那麼,有佛祖與上帝幫忙,我們會過關。鮑魚與豆腐,佛祖和上帝,同時存在。

成就他人、尊重多元,在這一關沒得到好結果。評審評判這一組合作成果的風味與概念不協調。下一關她們必須對決。當這兩位女性的料理台轉為對立面,一場廝殺看似要展開時,兩人都各自低下頭,專注在自己的料理上。善財法師只是繼續將蔬菜相拌,將照顧用餐者的心意投注其中;金姬銀則說因為上一場比賽輸在鮑魚,她想再做一次,「這是我與自己的戰鬥。」
於是在這裡,便沒有敵人。
她們很平凡
質疑的聲音很多。在競賽中,「純粹、樸質、平凡」究竟能讓一個人贏多久?
團體戰後黑湯匙全軍覆沒,復活戰裡尹酒母的存活格外讓人不理解。製作單位也刻意剪輯尹酒母聽著所有黑湯匙為了復活而準備的山珍海味時,那一張有點茫然的臉。
「——我感覺到抱歉,太過平凡了嗎?」尹酒母使力,把手上一整隻烤到金黃風乾的明太魚,用木棒敲到鬆碎。
除了明太魚乾,料理桌上沒有其他東西。在眾多高級料理中,尹酒母誠心製作一碗日常的明太魚解酒湯。在熬煮高湯時使用古法,加入洗米水抑制腥味,只用醬油簡單調味,且刻意什麼都不加。
純粹確實成為強大的力量。安成宰形容自己喝這碗湯時,像是被明太魚乾敲醒,「不試圖讓料理看起來變得更加豐盛,而是十分純粹地呈現明太魚乾的濃郁香味、甜味與鮮味,一切都是為了明太魚乾。」
雖然每次獲勝時,尹酒母都一臉不相信,但她所端出的料理卻往往都是最無處可藏的、勇敢的。
「無限料理天堂」的競賽中,尹酒母在以雙手親製年糕時說:「我的武器只有這雙手而已。」沒有高超的刀工或精緻的調味,那一雙手帶著她走得比自己想像的還遠。她以一桌「小吃」奪走了料理怪物的領先高分。白種元陶醉地吃著那一桌小吃,他說自己就像是被催眠了,不停在辣炒年糕、炸馬鈴薯起司餅和陳年辛奇捲中吃個不停,「她能用那種日常的食物帶給我們感動。」「尹酒母每一回合都在挑戰啊!」
所以其實她是相信的,「我做出我的風味,因為我相信我的食材。」她相信食材,她相信明太魚乾、相信包飯醬、相信年糕。相信平凡。


用平凡決鬥的,同樣還有善財法師。
「其他人都用非常好的食材,但對我而言,每一種食材都很珍貴。」善財法師以只有氣味、幾乎看不見的香椿作為主題,理由是照顧:「香椿能讓身體變得溫暖,幫助提升免疫力。」她將菇類用火炒過,覆蓋香椿,如此單純。評審再次被食材的本來面目征服。
「因為法師在,所以食材受限了啊」「因為她是法師,所以節目才讓她留下來作為一種多元性的代表」「因為她的身份,所以她才會贏」——這樣的聲音在觀眾社群間流傳,生存競賽顯盡殘酷與刁鑽,實境秀更血淋淋放大了這點,人人期待著鬥技場上的廝殺,因此在花拳繡腿以技術決勝負的精緻料理面前,家常的、平凡的料理似乎顯得弱小,甚至,不夠格。
然而,嚐過善財法師料理滋味的安成宰與白種元給了這樣的評價:「謙卑中有直擊人心的力量。」「乍看之下很單純的料理,卻讓人有很幸福的感受。」「是不是寺刹飲食,對我而言並沒有太大意義,我只是在料理中感受到深厚的功力,而且我認為善財法師獨有的手藝成功地展現了出來。」
法師總是平靜地看著評審品嚐自己的料理,和別人不同,她沒有恐懼,甚至還散發著一種看護孩子的溫柔。「對我而言,這段時間除了是修行,也是為他人帶來喜悅及幸福的時間。」她沒有在乎輸,所以無懼;她前來給予,所以幸福。
她/他們的生存法則
《黑白大廚》擺明了是階級豎立的生存競賽,企圖反應社會中的階級對立,想翻身往上爬的無力感,以及對抗命運奪取勝利、典型英雄旅程的敘事。在這樣的場域中,如果不抱持著擊敗對手的強大野心,就沒辦法生存下去嗎?
如果這個節目真是社會現實的縮影,那其實也有一些人,突破或說繞過生存競賽中的典型陽剛敘事,運用陰性特質作為生存方法,例如支持、合作、鼓勵,甚是展現脆弱。這種陰性特質甚至也不限於女性——還記得「法國爸爸」嗎?
黑湯匙之一的法國爸爸在初登場時受到眾多白湯匙主廚支持,他們說法國爸爸「心腸很好、很善良、是天使」。在競爭場合他帶著溫暖的笑容,主動跟其他參賽者搭話說「我們是鄰居呢,好好發揮喔」。法國爸爸認為料理必須給人們帶來安慰,因此他製作了法餐經典、熱騰騰的馬賽魚湯。宣佈生存時,其他觀戰的主廚集體歡呼,似乎在慶祝他恢復了主廚的身份——
法國爸爸是資深的法餐主廚,但為了照顧發展遲緩的孩子,中斷廚師生涯,陪伴孩子前往海外治療。「我想在他面前,展現我身為廚師的一面⋯⋯我的孩子 12 歲了還不會講話,但他喜歡料理,如果看到爸爸上電視,他應該會很開心。」拿下首勝後法國爸爸哭著談自己的孩子。
令人動容的一刻,我含淚心想,終於在滿滿的料理「媽媽」之後,有一名法國「爸爸」出現了。
他把作為父親的角色,放在自己的社會身份「主廚」之上,甚至放下社會角色,全心全意當「爸爸」。這麼一件對於女性理所當然的事,放在男性身上,顯得珍貴的同時又讓人有些心酸——但終於,在這個雄性競爭的場域之中,一名袒露脆弱、會哭的「爸爸」出現了。
努力不一定是為了戰鬥;戰鬥的樣子也不只一種。金姬銀和她的學生「小猛獸」。她們對戰時用盡全力,肩併著肩出餐時互相吐露不安的模樣,可愛得讓人難忘:
「成品還行嗎?我做得太複雜了」
「我的很簡單,但我掉以輕心了」
「我漏點綴了一個東西啊」「老師我愛你」(笑)
「這麼突然?」(笑)
拼個你死我活之外,還有其他可能嗎?把自己與日常都打磨深刻,如實展現中,還能帶有關懷他者的生存方法,或許不能在大眾熟悉的敘事中發光發熱,或生存到最後——但他們也一點都沒有輸,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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