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葵的夏日物語》:「幸好,這只是一場夢。說完了。」
起初,孩子感覺到一場葬禮,在腦海裡。
一個沒有大人在家的日子,11 歲的風葵睡夢中被不明男子勒死。雨中的葬禮有電視台記者來報導,有痛哭流涕的同學們,還有一群表情凝重,相送黑髮人的白髮人⋯⋯
「幸好,這只是一場夢。說完了。」這是風葵在學校裡寫的作文。文筆超齡,只是她又把自己寫死了。而之前她的另一篇作文,自訂的題目是:我想當個孤兒。
不是把自己寫死就是把父母寫死,風葵的母親因為這些作文被叫到學校去,回家路上母親對女兒抱怨:「老師們真是小題大作。」
難以用言語捕捉的
日本導演早川千繪以帶有強烈社會屬性的《十年日本》中的 5 部短片之一〈75 終老計劃〉出道,片中想像了一個人活到 75 歲,可以自行選擇安樂死,以減輕社會負擔的近未來日本,之後發展成首部長片《七五計劃》。而相隔三年入圍坎城影展主競賽的新片《風葵的夏日物語》,則將時空拉回 1987 年,泡沫化前夕經濟狂飆的日本,生活於其中的人們如此孤獨。
早川在媒體訪問中表示,《七五計劃》完成後常被問到日本高齡化、安樂死合法化等社會議題,因此希望下一部作品能跳脫前作議題存在感強烈的調性,做出一部更以情感出發、更「難以用言語捕捉」的電影。
然而當鏡頭從望向老人變成追趕孩子,從議題導向變成捕捉孩童生活的瞬間靈光,不變的是孤獨。
*以下內容涉及《風葵的夏日物語》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風葵的作文裡自己屢屢不得善終,現實生活舉目望去,癌末入院的父親時睡時醒,母親在工作與照顧家人之間竭力取得平衡,大人總是有事要忙,放暑假的風葵於是常常被落下。一個屋簷下的三個人,在各自的苦痛裡各自在場。

在父母不在家的漫長白天裡,風葵出於好奇嘗試起電話交友,然而男大學生乍看對風葵作為小學生的生活有興趣,實際見面後又讓觀眾捏了好幾把冷汗——大學生將年僅 11 歲的風葵帶到自己空無一人的家裡,一下隨意搭上她的肩、一下近到幾乎可以親吻地擁抱,若不是因為風葵口臭令男大生發笑、打斷他的動作,難以想像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而從種種擦邊舉動逃脫的風葵,並未哭鬧或求救,只是頂著太陽逕自走了好幾個車站的距離,回家。
「人真的能理解另一個人的痛苦嗎?」早川千繪在本片於坎城首映當時的導演筆記裡問到。她並不將《風葵的夏日物語》視為自傳電影,但同樣的 1987 年,她與片中的風葵一樣都是 11 歲的小學生、父親同樣罹癌入院,那些年裡她也常常一個人踩單車去醫院找爸爸。儘管早川的父親在她 20 歲那年才病逝,比起片中風葵的父親多活過很多個夏天,但與一個瀕臨死亡之人相處的感受,她再清楚不過。

而這份理解也體現在風葵的 1987 年夏天裡。在父親少數恢復到可以暫離醫院的時刻,風葵牽著父親的手去河堤散步,此時的父親因病顯得蒼老,場面儼然祖孫出行,風葵見到同學迎面騎單車而來又放開父親的手,像是因為羞恥而想躲開。然而在與父親一起去看賽馬時,又上前踢了捉弄父親的大學生一腳作為反擊。
父親病得多重,母親有多孤獨,風葵未必時時知曉,只是不知不覺,自己也成為一個,父親在家開燈忽然看到掛起的壽衣而愣在當場時,懂得關燈的孩子了。
但她終究還只是個 11 歲的小學生。風葵的夏天也像其他孩子一樣有夏令營,在營火前隨著當年最時髦的電子樂 Yellow Magic Orchestra 〈Rydeen〉的節奏舞動、拍手、歡呼——
只是她的這個夏天,也用身體感覺到了一場葬禮。就在眼前,時時刻刻。
雷諾瓦
「葬禮的英文怎麼說?」
「Funeral. Fu-ner-al.」
「I went to funeral.」
「Whose funeral?」
「My father’s.」
早川千繪記得在父親抗癌的日子裡,曾買過一張雷諾瓦的複製畫送給她。
《風葵的夏日物語》原文片名取為 ルノワール(日文 Renoir),是導演的回憶,也是流通於當年日本的文化符碼。1980 年代的日本崇尚西洋,歐美被視為有格調的象徵,此時法國印象派畫家雷諾瓦在日本大受歡迎,許多人家裡都有一幅雷諾瓦的複製畫。早川千繪自己曾有過一幅,而片中的風葵也央求父親買一幅送給她。
那時的家長也熱衷於送孩子上英語補習班。在與英文老師的一問一答裡,風葵反覆修正句子、試圖脫去濃重的日式英語口音,但留意了發音,也常遺落一個 a/an 或忘了一個單字。
風葵在補習班因為偷唱兒歌而結識新朋友,本以為終於有人找到了自己,但同學穿著鑲了一圈蕾絲的襪子、家裡放著莫札特黑膠唱片、精緻的草莓蛋糕也能因為同學爸爸吃了一口不滿意就整盤丟棄,上頭鮮甜飽滿的草莓都沒能保住⋯⋯儘管孩子們還是能玩在一起,但成長背景的差異不言自明。買雷諾瓦的畫和學英文是為了靠近,但到頭來風葵還是自己一個人。

八〇年代的日本同樣流行幻術和特異功能表演,風葵看著綜藝節目裡,魁梧的白人男子憑念力浮起桌上的眼鏡、猜中撲克牌,也嘗試自己複製這些不可思議。
風葵對於讀心術、催眠術與魔術的沉迷,是童年裡的遊戲和樂趣,但也是向世界發出訊號,在與病床上的父親、樓上的年輕寡婦、補習班裡的新朋友玩起遊戲時,更多時候是孩子還沒有語言能表達的寂寞。
那些遊戲,失敗的時候比成功更多,而比魔幻更魔幻的,更多是那些大人不在身旁的日常瞬間。是騎腳踏車從醫院回家時,夕陽的漫天紫橙色彩,是風葵模仿馬的嘶鳴聲時,馬場裡經過的馬匹以嘶鳴聲回應。不用天生特異、無需鏡頭也不用工具,只需要風葵在這裡,打開眼睛和耳朵,讓世界找到她。
然而世界片刻的溫柔與現實並不相悖。直到風葵母女去醫院收拾牙刷和臭臭的毛毯,那幅複製的雷諾瓦掛回家裡,一來一回中觀眾才輕輕意識到:風葵的父親還是離開了。
鏡頭前的風葵一直沒有哭,直到與母親外出旅行的一天清晨,才第一次看到風葵淚水滑落,母親醒來看到孩子不在一旁的床位,下一顆鏡頭是風葵在對面森林裡揮了揮手,就轉身向山裡走去。
風葵後來有好好長大嗎?從這裡開始,虛實不再明晰。風葵看了一下電視新聞裡富士山的狼人腳印,轉過頭來父親已經不在的那場早餐、燦爛陽光下的海上遊艇,一群大哥哥大姐姐與風葵跳起舞來——那是風葵看起來最快樂、最有人陪伴的時候,卻也無疑是與全片最與現實脫節的一刻幻想。
風葵還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片尾,火車上的風葵與母親再次面對面伸直手臂、握住對方的手,玩起心電感應的撲克牌遊戲,母親一猜,風葵臉上露出笑意。這是風葵的孤獨終於有了確實的回聲,還是只是一場夢?
並不確定。也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