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六四與「黃雀行動」的回憶: 沒有真相,只有 ☐☐☐☐☐☐☐☐☐☐

關於六四與「黃雀行動」的回憶: 沒有真相,只有 ☐☐☐☐☐☐☐☐☐☐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4.06.2026

坦克人。邊騎著腳踏車邊對鏡頭說「It’s my duty」的大學生。《頤和園》裡余虹的口白:「第五件事,北大的學生去了天安門。」

每年六四事件週年,熟悉的照片和句子反覆出現,提醒當年的血腥。然而關於事件的細節,更多的是許多至今還沒能被完整言說的回憶,零碎地散落在各處。並非不言,而是在現在這個時代,許多真相還不能安全地說。

大學生聚集天安門那幾日,香港牧師朱耀明在現場見證抗爭的風起雲湧,卻在血洗廣場當晚缺席。事件後他積極參與祕密營救民運人士的「黃雀行動」計劃,是目前黃雀行動裡少數為公眾知曉身份的核心人物之一。朱耀明在 2023 年出版的回憶錄《敲鐘者言》裡,有一整章寫及六四事件及黃雀行動的的章節〈讓黃雀飛〉,但矛盾的是,回憶錄裡沒有回憶——

翻到那一章,只有連續 20 多頁的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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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事件之後,大量民運人士遭到中國政府通緝,一直緊密關注這場運動的香港社會受到屠城收場的震撼,於是策劃祕密行動,將民運人士帶離中國,前往當時仍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暫時安身,再視情況前往第三國尋求庇護。

當年行動細節高度保密,但數年間營救人數據傳達到 800 人之多,包括學生領袖吾爾開希、柴玲、封從德,與央視紀錄片《河殤》總撰稿人蘇曉康等,都在營救名單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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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耀明牧師
 

到了 30 多年後的今日,關於這場行動有些許片段在口耳間流傳,如特定國家出力甚多、亦有香港幫會為行動提供自身偷渡網絡,將民運人士帶出中國等。但當年有誰參與、不同環節如何協作,外界依舊知之甚少,僅能從少數核心參與者的片段訪談與回憶錄得知。

就連為何這場行動為何名為「黃雀行動」也眾說紛紜。起初外界解讀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民運人士為蟬、中國政府為螳螂,而伸出援手的香港各方則為黃雀,直到領銜行動的香港民主派元老司徒華在 2010 年出版的回憶錄《大江東去》裡給出不同的解釋:黃雀行動出自曹植的詩作〈野田黃雀行〉,詩裡一隻被人捉走的黃雀,因為少年相救得以重獲自由。

而朱耀明在這場行動裡,主要協助異議人士暫時停留香港期間的生活,與向政府單位協調庇護事宜。其中法國駐香港總領事館是第一個出手相助的駐港外國機構,當年的副總領事孟飛龍在尚未請示上級、直接行動可能觸怒中國政府的情況下,即保證民運人士只要抵達香港,就能立刻批出簽證讓人隔天前往法國。如今翻查報導,還能讀到他引用時任法國總統密特朗在六四之後的聲明:「敢殺自己青年的政府,是沒有將來的。」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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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 4 月 3 日,第 35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上,金像獎協會主席爾冬陞上台頒發當年的最佳電影,本應是大會的最高榮譽,最佳電影卻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那一晚,沒有人想從自己的口中說出《十年》。

朱耀明對營救著力如此之深,是因為信仰與對公義的追求,也是因為只要晚一兩天,屠城當晚在廣場上求救的,或許就會是自己。

1989 年的春夏之交,朱耀明與同行友人不斷在大學與廣場上與人傾談,從最為人所知的幾位學生領袖,到廣場上各方群眾關於如何實踐民主的辯論。這趟北京之旅行程緊湊到朱耀明形容自己「彷彿從未躺過北京飯店的床」,最終在 6 月 2 日,朱耀明因已答應在隔天主持摯友的婚禮,而啟程離京返港——

後來的事情誰都知道了。6 月 3 日那場婚禮的新娘事後不敢想起,「如果不是我結婚,牧師可能已經死在北京。他會留在廣場與學生共進退。」朱耀明自己也不記得那場婚宴是如何收場,只記得那日席間不斷自問「萬一軍隊開進廣場怎麼辦?」

怎麼辦?他能想到的只有一個結局。

他見過廣場上人們的毫無防範。「那是子彈能歡快地橫飛飲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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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段經歷與之後黃雀行動的種種斡旋,如今在《敲鐘者言》裡都無法完整寫下,這並非朱耀明的記憶有所遺漏,也不是出版社的失誤,而是刻意為之:因為其中提及的參與者,有人至今仍處於險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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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黃雀飛〉章節部分內頁仍有文字,然而更多敏感內容經考量後決定隱去。
 

朱耀明身為牧師,多年來活躍於香港公民社會,曾因為在 2014 年參與發起佔中運動而站上香港法庭,移居台灣後寫下的《敲鐘者言》,自然也細數許多香港社會的歷史時刻——然而這本長達 400 頁的回憶錄,卻因為〈讓黃雀飛〉一章揭露過多黃雀行動的細節,讓朱耀明一度打消出版本書的念頭。

直到後來在一場研討會裡,朱耀明聽到香港傳播學者李立峯的觀察:在 2020 年香港國安法之後,香港傳媒陷入自我審查的難題,出現許多以保護為名而不得不做出的刪減。

朱耀明的苦惱於是有了解方。既無法照原樣出版、也不想因為這一章節而取消整本書的出版,如今的解方看似自我審查,但他寧願稱之為「愛與道德的審查」。

「我和作者與出版社商討後,同意不扭曲,也不作若無其事的縫合,只以空白方格替代,粗暴又大筆地隱去可能為他人帶來危險的敏感內容。這也是某種反抗,拒絕加入極權之下的偽裝日常。

所以此時此刻,請恕我無法把真相——特別是有關黃雀行動的真相——暢所預言。」

或許書中這段被隱去的文字,有能夠重見天日的一天。只是朱耀明也曉得,或許在有生之年,他未必能及時看到。

值得留意的是,在〈讓黃雀飛〉之後的附錄,是朱耀明的兩次演講稿:第一篇發表於六四事件一週年當日,1990 年香港首次舉辦六四維園燭光晚會,朱耀明當晚上台的發言;第二篇則發表於 2019 年六四事件 30 週年時,朱耀明在香港第 30 次六四維園晚會上的發言。那晚一登台,他引用作家黃碧雲的句子:

「請為我的靈魂點一支蠟燭。我很想,有光。」

那一晚是香港維多利亞公園,至今最後一次在六四週年點起燭光。2026 年,已是香港連續第 7 年無法公開悼念六四。

#朱耀明 #敲鐘者言 #六四事件 #黃雀行動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鄭又禎
圖片提供左岸文化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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