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膠卷|
月台的故事

作者張硯拓
日期07.05.2013
捷運劍潭站的北上月台。
在這附近出沒十幾年了,每一回踏上它總是匆匆,匆匆趕車進城,或匆匆返抵、趕搭電扶梯下樓。那天拿出相機,才發現我很少從這個角度望過去,才想起這一面有一些綠,有城市的呼吸。而一班車剛走,空蕩蕩的遠方一個母親拉著小女兒,女孩的鞋墊啪躂啪躂響,年輕的媽媽下意識地把孩子從靠近月台的右手、換到左手中。石椅子上,一個老奶奶有點不耐煩,一旁的老公公正對著地圖一臉茫然,許是在納悶新的夜市該怎麼走吧?另一側排隊的人潮中,衣裝筆挺的上班族正把握列車進站的最後十秒鐘,努力滑動手機……
在所有的都會中,捷運站/地下鐵的月台總是忙碌的。時光在這裡交會,日子從這邊溜走,而踏上月台的人可能匆匆,可能茫然,可能正百無聊賴地等待時間流過,也可能一身疲憊。月台上的人潮每兩三分鐘為一個單位、聚攏又舒散,血球似地,彷彿城市的脈搏。而那天為了拍這張照,我還一次次遇上那「真空」——每一回有短短的幾秒鐘,這月台就像放學後的教室走廊,無人煙,只有更多的喧鬧在無聲迴盪。
於是有那麼一瞬間,透過鏡頭望去,我想起了在許許多多的電影中,這樣的靜,這樣的緩,這樣的等待,其實是屬於火車月台的。有多少旅程從月台開始,有多少旅程在月台結束,而長途列車的月台可以是相會的地方,但在多數的故事中,它更是道別的現場。
只要在電影裡看到一個人踏上月台,他一定有滿滿的心事等著跟身邊的人說,因為再不說,就來不及了。譬如《謎樣的雙眼》一開頭,那段隔著霧氣的月台目送,你我絲毫不知道故事是什麼,但從男女主角的神情、那鏡頭退離的節奏,再加上配樂的幫腔,你已經明白這是個「一別千里、相隔數十載」的悵然的道別。所有往事與曾經的共同想像,都在這裡嘎然休止,只能一人打包一半,各自帶走。
也有的是上了月台仍然說不完的話。《愛在黎明破曉時》講的是一對靈魂伴侶的偶然相遇,那一天一夜在維也納,兩個年輕人用對話、對話和更多的對話,炙熱如火地靠近彼此。這把火燒到第二天上午,當他們踏進月台,那道別的話根本還沒準備好,來不及說出口。結果,原先可以發展成一段綿長關係的開端,卻因為月台上的匆匆,而竟然又空白了九年!
也有些道別是根本來不及說的。有些緣份是再長的月台也追不回的。在今敏導演的《千年女優》中,少女千代子搭救了年輕的學運逃犯,兩人一夜相談的夢幻,和那句「總有一天,帶妳回我的家鄉看雪」的誓言,都因為他的匆匆離去而化作懸念。於是千代子追到車站去,靠著餘光一瞥追上月台,再全力追向他上車的背影。可惜,夢想褪去的腳步還是大過她用盡全力的奔跑。
她在心裡對他說:「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而從那裏開啟的,是她自己的人生路。那千里追尋、萬般企盼的一生,終於讓她最後笑得悵然但燦然。那是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旅途了。

於是在劍潭站月台上,我開始回想:有沒有屬於我的月台故事?然後發現,我有我的校園故事,我有我的機場故事,我有我的公車站牌故事,但為什麼,就是沒有月台的故事?接著再一想——噢,大概是因為我是個一旦不想道別,就會跳上車、和對方一起坐過站,再自個兒搭回來的人吧!難怪月台從來不曾是我的記憶終點。然我也忍不住好奇:在這個有太多簡訊/視訊/留言/表情貼圖/叮咚聲可以聯繫對方的年代,那些電影中月台道別的張力,會否漸漸消失了?會不會終有一天,變成老派的鄉愁?
甫為迪士尼拿下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的《Paperman》,亦是一部可愛的小品。在那裡頭,男女主角同樣緣起於月台上的相遇,最後美滿地在月台上重逢,結束在幸福中。或許列車來來去去,生命裡各式各樣岔出的可能性進站出站,卻還能在最後相見於原點,這就是浪漫的定義了。我曾寫過一篇《千年女優》的文章,在那裡頭我問了:「永無止盡的追尋如果少了個目的地,那和永無止盡的等待又有什麼不同?」而我要回答自己了:不同的地方在於,如果永遠在原點等待,那能夠等到的,永遠都只有自己。
所以,給每個正在等待屬於你的月台故事的人:上路吧!別枯等了。先決定要上車往哪去,還有該怎麼回來,先帶回一片片不一樣的風景。然後,才能讓不一樣的風景遇見你。也才會遇見不一樣的他/她/他們,還有自己。
  
【城市膠卷】
在城市的風景/記憶的靈光/電影的印象的交會處,是這個專欄想要揉合的小小光芒。【城市膠卷】將以照片搭配文字的形式,尋找景致,咀嚼生活,召喚感觸,或許能記下一點屬於你我的經驗和聯想。願能帶給大家不一樣的目光觀看生活周遭;而如果,還能夠因此介紹你認識幾部不知道的電影,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電影 #張硯拓 #城市膠卷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張硯拓
攝影張硯拓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