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變旅人|極光是我最寒冷的等待

一覺醒來變旅人|極光是我最寒冷的等待

作者達達
日期14.05.2013

我想要看極光。
我去了北極圈之內等待它。
因此我看到了極光。

瑞典,阿比斯庫國家公園,北緯七十二度(你不會在意經度的)。將近晚上十一點半,我待在湖邊的小亭子裡已經兩個小時,天空蓋著雲。湖結凍,冰上還覆蓋了一層厚雪。白天探路時,我只敢沿著前人的腳印踩,避免自己掉進被雪隱瞞的湖面冰隙。夜晚,沿著湖面吹來的風更強勁,而這個湖邊亭子只是個大鞋盒子罷了,避雨擋風尚可,卻完全無法抵禦低溫。我沿著亭子的木板移動,試圖窩進一個無風的角落,卻還是不停發抖。就算我戴上兩雙手套,手指也還是像冷凍甜不辣一樣。而我從來不知道花生醬巧克力棒,可以凍到這種硬度。這已明顯超出人類咬合力能夠負擔的範圍。氣象網站說,這叫做零下二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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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結冰。

冷風又像一大桶縫衣針倒進亭子裡,低溫和絕境打造出腦內浪漫悲劇的舞台。如果我將變成看過極光的冰冷屍體,我還要杵在這裡嗎?如果我沒冷死也沒看到的話,我還會願意追求,我甘心等待嗎?我的自我懷疑還沒真正展開,雲開始飄散,風卻安靜了下來。我再啃了一下那條又硬又脆的巧克力棒,牙齒痠軟,身體卻異常興奮堅硬地站在雪中。多雲的夜,在北極圈內主動地等待,等待一個不能預約的大氣現象。我是極光的僕奴,乞求天空給我甚麼。她可以放下一條救贖的繩,也可以降一陣宣告結束的雪。雲稍微開一個裂縫,我就解讀成希望,覺得再一陣風,天會大開,我們就能相擁。一直傻笑著想像各種如果,如果我與極光遇見了,我們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嗎?如果,是我單相思,她會願意在拒絕的時候說些甚麼嗎?或者只是躲著我?這顆等待的心,在樂觀與悲觀之間融解又結凍,我也還找不到自己和天空的關聯,無法說服雲,要它們讓開,只能假設性地對天空揮揮手,試著自己推開雲層。夜鳥看了會不會被我的努力感動?好心幫我驅趕那礙事的雲?

午夜零時,無聲地,離我較近的山頭上冒出了一條淡綠色的帶子,緩緩波動,連上另一條綠帶子。她們像被浪捲起的昆布,在大海般的天空中漂流。不知道是甚麼樣的亂流,昆布被抽得細細地,晃到我頭頂的天空。我視線緊跟著、打量著,突然間綠色的細帶子,像撞到了一堵牆,彈射爆發開來,在我的頭頂變成一大搓昆布。這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只是一隻底棲類生物,大概像藤壺或是海星,呆看著一整團昆布在海面狂歡(或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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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布大戰。

就是摸不到。幾乎可以感受昆布格鬥的餘波傳到身上,卻無法參與。我想像中相見該有的浪漫,被這暴力且華麗的一幕給顛覆。我看見極光了,她直白地告訴我天空,同時拒絕了我。底棲的人類終究只能單戀這天文現象。兩分鐘後,天空回到一片寂靜,星光又能不受打擾地指路。但或許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已經變成一個看過極光跳舞,而且把她比喻成昆布打架的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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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是氮氣。

看到極光以後,每一步都是回程了。從湖邊小亭子走回山屋的路上,腳步變得遲鈍,腳趾凍得刺痛,還發現自己的鬍子結了冰珠。手電筒雖然照著路,卻想起在台灣的時候,自己沒評估過風險和代價,就在電腦前訂了房、訂了票。反而在從斯德哥爾摩往阿比斯庫的夜車上,才開始問自己「要是沒看到極光怎麼辦?」厚雪被我一腳踩出一個大窟巄,我的腿又整肢陷進雪堆裡了。背對著極光曾在的天空,拔出腿來,我一面笑自己實在是太衝動,一面又很珍惜這樣的自己。

到底是看了哪齣戲,還是借用了誰的願望,「極光」是怎麼成為我的想望的,已經不可考究。也許只是青春太純情,在夜裡夢中才牽住了誰,晨起時就帶著傻笑,拿著不經意撿到的地圖,立刻看見那座想要登陸的島,於是只帶著零食、騎著橡皮鴨就出發了。想望變成衝動的一瞬間,我沒有自覺。對於我想去且正要前往的地方,我是這樣愛著的。

 

【一覺醒來變旅人】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極光 #達達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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