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有天黑的地方|「請你一定要活得比那些 bully 還要久!」

作者陳芷儀
日期04.08.2016

室友 Y 和對面房間的 N,鬧劇還在持續(詳見專欄第一篇),只是雙方都各自有了新對象。Y 和行李部門的 A 走得很近,導致 N 更激烈地希望挽回,每天到禮品店堵 Y,而在此同時卻又和一個在洗衣部門的 B 過從甚密。(有天回房發現 N 的房間門把上掛了隻黑色襪子,那代表有事情正在發生,請不要隨意開門。而大家都知道在房裡的是 B。)

作為室友,我很喜歡 Y,她雖髒亂但很友善,至少在我們住一起的期間都非常愉快(除了 N 在的時候),因此我非常開心她轉而走向 A,因為 N 是個神經病,而 A 不是。A 是混血兒,媽媽是香港人,爸爸是白人,他的樣貌看起來非常亞洲,留著及肩長捲髮、總是擺著一張酷臉。一天晚上,我們在宿舍外遇見,他說早上剛買了一堆啤酒,問我和另一個台灣男生要不要去他房裡來個 “Asian Party”。誰會拒絕免費啤酒呢?

A 房間裡擺滿了星際大戰公仔,電視也放著星際大戰,他說星際大戰陪他走過太多,第四、五、六集最好,第七集普普通通,而第一、二、三集則太差了。隨著啤酒罐越堆越高,我們聊起了 Y 與 N。

“I don’t care. I don’t have feelings.” A 說。
“No, you DO care.” 我說。

A 擅長掩飾感情,“long hair, don’t care” 是他的綽號,每次我看見他和室友 Y 在一起,總會故意鬧鬧他說:“Oh, you’re in love.” 而他的回答千篇一律:“No, I am not. I don’t have feelings. I don’t feel.” 然後甩甩頭髮。這天,在酒精的催化下,當他說出自己其實很不喜歡我室友 Y 和 N 繼續糾纏,我看見他紅了眼眶,他拔下黑眶眼鏡、拉起衣領遮住雙眼,然後說:“You two saw nothing. You never saw me cry.” 我們點點頭。

啊,眼前這個 26 歲大男孩的煩惱我也懂的,當我們太喜歡一個人時,不安全感會油然而生,想試圖消滅那份害怕失去的感覺,因此便直覺地想少喜歡對方一點,或傲嬌假裝毫不在意那個人。人總是怕痛怕受傷。我拿起啤酒,將眼神移開一會兒,想在這密閉寢室裡,為他的眼淚創造一點私人空間。

我們靜默了一陣,星際大戰背景音樂下,A 說起童年。這個小男孩身體裡留著白人、黃人的血液,在墨西哥社區長大,同學霸凌他,因為他是「白人」;舉家遷移到白人社區後,同學霸凌他,因為他是「亞洲人」。“I can't fit in anywhere.” A 說。後來的後來,他封閉自己、假裝不在意任何事情,為了避免被霸凌,吃成超過 200 磅的胖子又練了一身肌肉,關在房間裡看上千遍星際大戰。

對種族、性別、宗教、語言的各種歧視,什麼時候才會停止呢?A 笑笑說,他不在意了,只想再活 20 年就夠。我說,請你一定要活得比那些 bully 還要久,像 N 總是在背後叫我們 “those fucking Asians”,請你一定要活得比他久。今晚的 Asian Party 不是叫假的,三個亞洲臉孔聚在一起,怎能少了精神自慰。

A 笑了,他說,後來學會了反擊,以一種恐怖的方式。像是撒尿在對方床上或沐浴乳裡,或是在對方衣櫃裡打手槍。聽到這裡,我心想,絕對不要欺負亞洲人,因為這些 fucking Asians 可不好惹。“I am a terrible person.” A 說,我舉起啤酒和他乾杯,“But you still deserve love.” 我們喝光所有的啤酒。那晚,我在宿舍外看見了微弱的極光。

 

【幾乎沒有天黑的地方】
阿拉斯加 Copper Center 的夏季,一個幾乎沒有天黑的地方,距離最近的城市 195.4 英里遠,被生活狠狠甩開的生活。

 

【陳芷儀】
政大傳播所就讀中,一個理性時常壓過感性、熱愛自由與獨處的天秤座,寫散文、寫歌詞,偶爾亂寫點詩。觀察人類,寫人物專訪是最快樂也最痛苦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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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陳芷儀 Rachel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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