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膠卷|
時空旅人的故事

作者張硯拓
日期21.06.2013
這是朱銘的【人間】系列雕塑,就立在信義區的市府路和松高路口。我經過那天,正好出著悶熱的大太陽,於是名為「紳士」的這群掛著厚重大衣、撐著傘的人像,格外突兀,彷彿哪裡闖來的不敢聲張的遊客。那個個一身灰的色調,更像是不想引人注目,卻適得其反。
這讓我想起了十多年前一讀再讀的那本「時間之書」。在艾倫.萊特曼的小說《愛因斯坦的夢》裡,他虛構了愛因斯坦在悟出【相對論】前夕所做的三十個夢,每個夢都和時間的一則獨特的性質有關,這些實驗的或感官的、堅硬的或柔軟的特質,構成了真實世界的唯一,又折射成每個人看見的不同風景。而在其中一個夢裡,萊特曼寫下了時空旅人的故事,在這個夢裡時間如水流,偶爾會因為宇宙的擾攘而把「卡在支流中的人」突然之間帶回過去——
「帶回到從前的人是很容易辨認的:他們穿深色而無特徵的衣服,他們踮著腳尖走路,不發出一絲聲響,不踩彎一片草葉。因為他們惶恐,甚至畏懼,就怕改變了過去的任何因,將會為未來結出不可測的果來。」
那些被帶回到過去的,時間長河的老者,他們比誰都清楚生命是一連串的機緣和偶然、選擇與「不得不」。而我們之所以為我們,世界之所以為世界,都是多少岔路的累積。這樣的體認讓我想到 2009 年版的《星際爭霸戰》,被時空的裂隙丟到過去的史巴克副艦長,對年輕的自己說:「你的路必須由你自己走過。」那些決心和領悟,信任和友誼,自我認可的建立,都要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我們從來不是「發現」自己是誰,而是在一連串的嘗試與遇見極限的過程中,漸漸明白什麼是自己。
同樣害怕過去被改變的還有《魔鬼終結者》系列。在第一集裡為了抹煞人類的救世主約翰康納,電腦派出殺手回到過去,試圖殺害他的母親,而人類也派出戰士前去阻止。有趣的是,這一類科幻故事的精髓往往在於歷史要怎麼「圓合」它自己——所以回到過去的戰士,會發現救世主的誕生正是因為他,而在系列第三集最後,當長大後的約翰明白他終究逃避不了「天命」,世界在他面前陷入浩劫,那煙花燦爛說著命運的毅然決然,那頓悟,美得像一首詩。
不論是機器,或是人類,都妄想著改變過去以換個不一樣的未來。這其實才是更多時空旅人的偏執。「如果可以,多麼想回到過去阻止那說過的一句話,或未曾伸出的一雙手,或一氣之下的轉身就走……」

我鍾愛的《月球》導演鄧肯瓊斯,在他的第二部長片《啟動原始碼》裡,再次以科幻之筆寫下了讓人心疼的孤獨。故事中,為了調查線索,男主角透過特殊的裝置一再回到一樁爆炸案的「記憶現場」,但那景象如此逼真,那當中的人栩栩如生,讓他不只查案,最後更想試著救出女主角。
而在此,《啟動原始碼》說出的其實是另一個時空旅行的真實:我們每個人所感知的世界,才是我們的唯一,不論從現在到過去、或從過去到未來,對那旅人而言,這都是他的「當下」。而當下四周的人的溫度,聽見的看見的記得的未知的,就是我們的現實,也才是我們唯一能夠緊緊抓住的「存在」。即使能改變過去,更動未來,那也是另一個人的人生,而不是我們自己了。
還有另一種時空旅人,他並不想改變什麼,他只是想重溫某一段完美的回憶——或者,體驗某個逝去的美好年代。在《午夜巴黎》中,伍迪艾倫用非常文青的方式講時空旅行,讓男主角回到他嚮往的一九二〇年代的巴黎,去和海明威、費滋傑羅、畢卡索與達利一起抽煙混沙龍,談談時政和藝文八卦。那當中說著我們對「他方」的浪漫想像和執著,也說出了記憶——不論個人或時代的——總是會篩落種種雜質,而只留下美好的結晶。
最後一種時空旅人,他回到過去,並沒有改變什麼,卻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真相。在《MIB 星際戰警》第三集的最後,回到過去辦案的探員 J,意外地撞見年幼的自己,並明白了一段長達一輩子的守護和承諾。這沒有改變現實,卻改變了他的自我認知,和看待未來的方式。很多時候我們都提醒自己不要耽溺在過去,因為那當中不會生出新的東西;但也有時候,正是在對回憶、對自我的層層耙梳和整理中,我們會找到新的體悟,從而更認識自己。從而認出自己真正的模樣。
而那模樣,不論是過去、現在或未來,都應該是好奇的,是包容一切可能性的,是敢於冒險的。畢竟下一個「當下」在哪裡,沒有人會知道,而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更好玩。
  
【城市膠卷】
在城市的風景/記憶的靈光/電影的印象的交會處,是這個專欄想要揉合的小小光芒。【城市膠卷】將以照片搭配文字的形式,尋找景致,咀嚼生活,召喚感觸,或許能記下一點屬於你我的經驗和聯想。願能帶給大家不一樣的目光觀看生活周遭;而如果,還能夠因此介紹你認識幾部不知道的電影,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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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張硯拓
攝影張硯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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