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一場關於城市的想像:專訪《不安全的慾望》葉佳怡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3.07.2013

初看到《不安全的慾望》這本書的書名時,原以為是本暗藏洶湧的小說,充滿暗示、疑問、懸吊的情感。慾望自然永遠不會是安全的,然而卻仍有許多人刻意忽略或掩面不看。翻開書後,在清麗俊秀的文筆間,發現本書其實是葉佳怡於伊斯坦堡、台北、花蓮遷移遊覽後所寫下的散文。

曾出版小說《溢出》的新生代女作家葉佳怡,筆風犀利,觀點獨特,以看似日常瑣碎的土耳其的「茶」精細切入:在伊斯坦堡的餐廳吃飯時,她不願看到罐裝的雀巢檸檬茶,而想看到店員悠閒奔波後變出一杯沏好的香茶。一杯茶平凡無奇而百無聊賴,但可沁涼消去夏日暑氣,未如願喝到讓她霎時失落,彷彿失去什麼無形的東西。

「於是靜好的姿容不在我身上,所有慾望都成為不安全的慾望。」

或多或少,我也以喝不喝茶或咖啡來對一個人品頭論足,兩者都嗜喝的我,自然傾向相信喜歡品嘗他們的人,是多一點「慾望」的;願意失去一些平靜的時光而崇拜咖啡因換來幾刻的興奮激昂,必是對生活多一點野心和曲折的感情。

《不安全的慾望》中充滿對異國、家鄉、陌生人和情人的細膩幽情,在〈瑪瑙製成的長念珠〉寫清真寺和野貓、〈他們笑或者不笑〉寫伊斯坦堡女人對於路人問路的反應、〈理解是冷的〉寫語言習慣的差異、〈水卻只是忠實的提醒〉寫旅遊中不愉快卻時常無法避免的經驗,優美冷峻的篇名,充滿著閃現的靈思,閱讀時總有點自己也被剖開、解析的羞赧和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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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王志元)

矛盾與幻滅:魅惑的伊斯坦堡

葉佳怡前往伊斯坦堡的動機,主要是因為很喜歡奧罕‧帕慕克的《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書中交雜著自我童年記憶的書寫、城市歷史與其他作家對伊斯坦堡的情感印象;作者以各式各樣的視角注視伊斯坦堡,紓解自我對家鄉東西文化衝突矛盾糾結的情感。葉佳怡初次閱讀這本書時很震撼,原來有人能用如此既寫實又抒情的角度描寫一座城市,不完全浪漫,偶爾可能荒謬又悲傷;甚至可以採取一種冷靜抽離的視角。

伊斯坦堡政府不斷推行西化,但傳統文化近年又在民間慢慢盛行起來,這樣的文化衝突不停地變動,此消彼長;而在歷史上,伊斯坦堡也經歷不同種族統治,接受過不同宗教洗禮。這讓葉佳怡不禁聯想到台灣。她認為當一個人有身分上的認同問題時,與其逃避,不如以各種方式去接近核心,無論是思想性的、詩意的、美感上的,只要嘗試了,問題核心就不會那麼令人懼怕。以「創作」來「脫困」,學習與問題核心相處,應是寫作者都會面臨的途徑。

葉佳怡也舉了奧罕‧慕帕克書中關於博斯普魯斯海峽發生船難的例子,在海峽上不時會有船遇難,曾經有貨船半夜因為霧太濃,直接撞進海邊的民宅,船頭就這樣塞在客廳家具之中。或者是載運綿羊的貨船翻船,所有綿羊就這樣掉進海峽裡面,令人忍不住皺眉失笑。雖然是有點超現實而荒謬的故事,卻也折射出海峽在城市中看盡人事起落的風貌。於是在《不安全的慾望》中〈遠遠傳來的渡船鳴笛聲〉一篇,葉佳怡也寫到許多對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幻想與聯想。

至於實際來到伊斯坦堡後,是否與期望中有所落差或幻滅?葉佳怡笑說,這是一定的,去任何地方都會如此,當然也可能有許多新的發現。在伊斯坦堡,騙子特別多,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騙走一些小錢,觀光客當然是最主要的目標,並不是處處充滿浪漫氛圍。

葉佳怡也坦承,剛下飛機時看見機場附近和台北相似的街景時,心裡也難免失望;不過由於在城市長大,她也覺得城市對她來說宛如「定錨點」,能提供安全感,所以總是會喜愛以城市為軸心,進一步觀察不同城市的差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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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王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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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王志元)

正視「惡」的慾望

葉佳怡也對伊斯坦堡的少女印象非常深刻,在〈少女的眼淚〉一文中提到:在較現代化的伊斯坦堡,少女的裝扮也常常混搭;也許下半身已非常西化,穿著T恤和牛仔褲,頭上卻仍圍著頭巾,但就連頭巾都可能是低調中帶一點花俏。現代與傳統的矛盾既衝突又融合。一如伊斯坦堡本身,魅惑而引人遐思。

而關於「不安全的慾望」,葉佳怡認為想去旅行的人,必然有種「尋求改變的慾望」,才會遠離家鄉前往未知的所在;她也笑說,慾望也許本來就不安全,卻也最誠實,是所有生活經驗與價值觀的積累。

她認為我們應認識自己的慾望,更重要的是那些有關「惡」的慾望,一個人如果不正視自己「惡」的慾望,其實就很難用更豐富的層次去理解世界上眾多可能的惡意。

同時,她也覺得旅行可以暴露一個人的弱點。她分享了一段未寫入書中的小插曲:當時她和旅伴僅分開幾分鐘,獨自上了舊城牆階梯,遇見一位青少年,當下她很有禮貌地對他笑了一下,就繼續欣賞風景。那位青少年就以簡單的英文不斷和她搭訕,身在異國不知不覺較難拒絕他人的葉佳怡,突然不知如何反應,一直到少年作勢要親她時,她才拒絕逃開。同樣的惡習,在此方不造成困難,在他方卻可能放大成災難。

台北、花蓮:雙城印象

從小在木柵長大、現在住在新店的葉佳怡,雖然對城市充滿依賴感,但也並非居住在最繁榮的核心地帶;木柵有許多低收入戶社區與孤兒院,也和她在伊斯坦堡所經歷到的邊緣經驗有所連結。因為如此,當她在當地遇到許多詐騙的年輕人,露出「不騙白不騙」的態度,不特別隱藏也不覺得自己卑下的狀態,她反而覺得是一種生猛的生命力,是一種堅持自我存在的姿態。不過打從有記憶以來,木柵總是在變遷與整修,而她年輕時也並非在木柵唸書;對她來說,木柵仍有種矛盾的距離感。

對於花蓮,葉佳怡則形容花蓮對她來說彷彿是「未曾擁有的故鄉」,在花蓮讀書的日子,因為可以去的地方不多,被隔絕了之後,她反而才發展出一種真正熟悉的在地親近感。例如常去的寶雅量販店、包子店等等,是真的熟悉那些小徑和風景後才建立起關係,因此彌補了先前對土地的失落。然而當她最近再度回到花蓮時,那樣的感覺卻也流失了許多,有種朦朧的隔閡感。先前珍貴的情感如同留藏在琥珀之中。

保藏文心,散文的珍貴

聊到近期文壇重啟關於散文真實與虛構的爭議,葉佳怡則認為:如果「虛構」只成為彷彿「類型文學式的情感臨摹」,並限縮了創作者自己對情感的想像力,或許才是最大的危機。若我們在指認情感或周遭環境時沒有任何新的想像,散文或所謂的「非虛構」寫作恐怕才會真正走入瓶頸。

她也提出張亦絢所說,在創作散文時需要思考「在一篇散文中,應該把作者自己放到多大。」作者在文章中的角色需要好好斟酌和衡量。最近她也喜歡重讀一些舊書,大約是偏雜文或劄記類的。例如張奕絢的《小道消息》就將讀書心得以非常幽默精簡的方式呈現;還有董啟章的V城系列,他將自己的香港經驗以獨特方式撰寫,幻化在一個一個故事中,充滿對香港人事物深厚的情感。

目前為了寫小說,葉佳怡也計畫著下一次的旅行。相信聰穎的她,在下本書中,一定能再帶給我們許多獨特的洞識;在迂迴而曖昧的文字中,繼續遊走灰色地帶,再次描寫人們的慾念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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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拾起磨損的自己──專訪葉佳怡《染》

#葉佳怡 #染 #不安全的慾望 #奧罕帕慕克 #溢出 #張亦絢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林易柔
撰稿林易柔
攝影兄弟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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