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轉的聲音|
歌唱,是一趟認識自己的旅程──專訪歌手陳永龍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30.12.2013

最簡單介紹陳永龍的方法,可能是 2011 年拿下全球華語金曲獎最佳國語演唱人的原住民,他是紀曉君的舅舅、陳建年的表弟,也是昊恩的表哥。人們都說陳永龍的聲音乾淨、細膩、純粹,適合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聽他正在訴說些什麼,聽著、聽著,就像是走進山谷和海岸,切身感受土地的存在。

這樣的聲音,出自於台東南王部落,歷經超過 10 年城市生活的洗鍊,讓他身上保有部落的純粹,也融入都會的潮流,像在現場演唱時,他不全唱原住民古調,只要能打動他的歌,他都唱。
「對我們部落來說,唱歌是生活裡最自然的事情。」陳永龍回想起小時候,家家戶戶都有個小院子,趁著陽光正烈時,大家會趕忙把稻子拿出來鋪在地上曬,一邊曬著,就一邊哼歌,做為一種農忙的放鬆。你只要走在部落裡,就能聽得見此起彼落的歌聲。直到 1995 年,陳永龍離開部落來到台北求學,這種日常生活的吟唱開始有些轉變。
因緣際會下,他和部落的親戚一起擔任紀曉君專輯《太陽、風、草原的聲音》的和音。那種大家一起唱歌的感覺,就像是小時候在部落裡隨口哼起的歡樂,唯一的差別是,他們開始站上舞台。
「其實是到了台北,我才感覺到表演是怎麼一回事,」陳永龍笑說,這絕對不只是開口唱而已,還需要更多的勇氣。當時,因為細膩而雋永的情感聲線,總有人會鼓勵他說「永龍你能唱,要不要往前站一點點?」「永龍,要不要試著多唱兩首歌?」這些一點點的挑戰,陳永龍全都接了下來。「我覺得這些意見都很好玩,畢竟一直做自己擅長的事太沒意思了。」憑著這一點玩興與勇氣,他漸漸地離開角落的和音位置,一步步往舞台中央靠近,成為聚光燈下的主角,而唱歌也不再只是生活,更是一種藝術和表演形式。

唱歌,除了要使盡力氣,更要挖掘內心

不喜歡做熟悉的事,是陳永龍的習慣,這也促成第一張專輯《日光‧雨中》的誕生。在發行個人專輯以前,陳永龍曾於原住民歌手合輯《美麗心民謠》裡現聲,「我已經可以在合輯裡唱 2 首歌,但自己做 10 首歌的專輯還是覺得有點壓力,」他坦言對於出個人專輯,他考慮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決定不只是安逸地做合輯,也要嘗試獨立發片。
之所以選擇翻唱李泰祥的歌,是出自製作人陳主惠的建議,他發現陳永龍音質細膩柔軟,聲線裡帶著詩情畫意,就像李泰祥的歌。「唱經典作品可以延續這些歌的生命,但要詮釋大師作品真的很恐怖,」陳永龍坦白說出自己當時的擔憂,深怕唱不好,於是就和陳主惠一起,帶著過往錄過的 demo 去拜訪李泰祥,希望徵得他的同意,也想聽聽看李泰祥對於陳永龍的看法。
李泰祥聽著陳永龍的 demo 帶,淡淡地說,「可以唱,但是永龍唱歌不能只有一種方法。」李泰祥說,陳永龍依循以往在部落的唱歌習慣,大聲而外放,但在李泰祥的歌裡,全都是細膩的情緒,每一首歌的表達要更收斂,才能傳遞情感。因此,他介紹給陳永龍一位聲樂老師,讓他在錄製專輯前,重新學習怎麼唱歌,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
於是,陳永龍開始每週的聲樂課,一次一個半小時,持續上了三個月。「每一次上完課,我都會練到完全沒有聲音,無法說話。」陳永龍說訓練十分辛苦,但這就像是裹著苦藥的糖,只要你肯嚐進第一口,最終就能發現甜美的核心。他開始認識聲音和身體的關係,找尋發音的位置,創造身體的共鳴。從聲樂老師身上,陳永龍學會用整個身體,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好像,又往個人專輯前進了一步。
雖然學會了發聲,陳永龍的歌聲卻還是被質疑沒有「放入自己」。進錄音室前,他都先錄過好幾次 demo 帶,每錄一遍都是迎接一次打擊,像是〈告別〉的第一句歌詞「我醉了,我的愛人」,陳永龍就唱了不下百遍。
「歌唱老師一直問我,你真的有醉嗎?你哪有醉的感覺?你醉的時候是這樣嗎?」對不常表露情緒的陳永龍來說,要能唱出歌詞意境,唯有投射自己的記憶。因此,在認識每一首歌的同時,陳永龍更在挖掘自己的過去,找出回憶跟歌曲的連結,再把情感傳遞出去。這時候他才發現,只有在唱歌的當下,他才可以狂悲狂喜、掏心掏肺,在歌曲裡聊心事、吐心聲,展現內在真實的自己。

歌手的創作,是從心出發,挑起聽眾的感受

《日光‧雨中》的每一首歌,李泰祥都有細細聽過,陳永龍還記得他送母帶到李泰祥家裡的場景,「老師一首一首聽,有時候會吐出『不錯』二字,聽到〈一條日光大道〉時還說編曲頗有巧思。」李泰祥的肯定帶給陳永龍更多信心,但他問自己:下一張,還唱大師的作品嗎?
答案是不。陳永龍一直都想做不一樣的事,唯一不變的,是他仍然想唱民謠。「民謠的旋律很簡單,就像是人們在說話,所以很容易被傳唱,而歌詞裡談論的就是生活。」他找上寫過〈秋蟬〉的李子恆,希望請他做一件最擅長的事:用簡單純粹的旋律,寫一首充滿畫面、訴說生活的歌。
「李子恆老師和我一樣都是離鄉的遊子,雖說地理距離並不遠,但對故鄉的記憶卻已經很遙遠了。」陳永龍說,這是李子恆所找到他們彼此的連結,為遊子、還有他們自己寫下〈海岸線〉。整首歌,就是從第一句詞「昨日未完成的崎嶇 / 已是眼前明媚的風光」出發。李子恆想說,人生猶如浪花撞上岩岸,每一次的拍打都會留下刻痕,看上去好像不夠完整,但鏡頭拉遠,它是一條這麼美麗的海岸線。過去的不完整,終究都會成就完整的你。而拿到這首歌的陳永龍,也對「征服了年華的孤獨 我為誰 / 投入異鄉尋消失的彩虹」起了共鳴。他想起台東,想起南王部落,想起身在異鄉的他正在找尋的彩虹,然後他唱出來,用自己的感受,喚起聽者的情感。
陳永龍說,直到這時候,他才深刻體會到歌手的真意,「歌手的創作,是感受,挑起聽眾的感覺,讓他們從歌裡找到與自我的連結。」現在,他真心信奉他的創作,用歌聲傳遞情感,開啟聽眾的想像,讓他們也能感受陳永龍心裡所想的畫面。
至於詞曲的創作,陳永龍謙虛地說,有更多人可以比他做得更好。他談起過去與李宗盛的一次聊天,「大哥說華語音樂流行的關鍵,就是中文能表達出上千上萬種細膩的情感,原住民也應該要用自己的語言,寫出貼近情感和生活的歌。」陳永龍說,在卑南族的語言裡,沒有太多的形容詞,而是用拉長的聲調表達強烈的情緒,所以真的要做到這件事情並不容易。對於在台北生活多年的他而言,現在能做的就是唱歌,所以,先靜下心來,好好地聽他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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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YURiA
撰稿YURiA
圖片提供野火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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