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皮主廚24hr】9：00，廚師，及其種種可能

切開一顆南瓜。

假若你選擇廚師作為一種職業，那麼你應當（被預期）做些什麼？這是個因人而異的問題──簡而言之，從最基本的打掃廚房、洗滌、採買、挑選、處理、烹調、盤飾，到稍微進階的設計菜單、選配酒單、營養學、宣傳行銷乃至餐廳管理等等，諸多能力會被條列式地列成一串長長的清單，之後依據個人天份和努力逐一選配，點滿越多技能項的就越可能在這場競爭中勝出。這就是人生，和電玩遊戲的相似度高到簡直不知該說誰複製了誰。

肚皮哥對此極其熟悉，這是為什麼早上九點鐘他站在砧板前一手切一個南瓜的原因，說句坦白話，他對這套標準根本游刃有餘，幾年來刀裡來火裡去，嘿，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問題顯然不在這裡，對肚皮哥來說，問題在於：假若，你不只選擇廚師作為一種職業，更選擇它作為一種志業，那麼你應當（被預期）做些什麼？

這牽扯到一個比較大而複雜的層面。當不僅顧及一位廚師或一間餐廳對於顧客或社區提供的服務，同時還涉及廚師作為一種專業、一個身分，具備某些常人欠缺的技能時，他將如何影響其置身的社會和文化？中國自古即對某些身分訂出清楚的準則，譬如士大夫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孔子語）、「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孟子語）、「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大學》）等格言為圭臬；農民雖飽受勞作之苦，但中國以農立國，「食為人天，農為正本。」（李世民語）、「粟者，王之本事也，人主之大務，有人之塗，治國之道也。」（管子），自君王、賢者乃至士人皆肯定農業／農民的重要性，再次為工，再次為商，皆不乏挺身為其辯護者，可是，廚師呢？

當然沒有，也不會有。《禮記》：「君子遠庖廚。」孟子更進一步解釋：「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是故古代家中多由婦女主中饋，外邊的酒樓食店各色人物熙攘川流，引車賣漿，攬客跑腿──到底，一片庶民風景。烹飪，作為開展人類文明長卷的起始，固有易牙、太和公等名廚可資慕效，但這些模範畢竟限於技藝，不言其他。

不記得這是委身於廚藝第幾年時冒出來的困惑了，肚皮哥只記得疑問日復一日地茁長：假若作為一位廚師，不只渴望熟練技藝本身，更渴望將廚藝內化為自我的一部分，或者以此同外部建立更深的鍵結，他該怎麼做？

他開始尋找。第一個稍微接近的解答於 2012 年春士林王家都更強拆案浮現。2012 年三月底士林王家遭近千警力強拆，家園變為工地，王家人同聲援者合力清除瓦礫、搭棚靜坐，露天工地中飲食多有不便，幾位聲援者遂利用簡陋的鍋具食材就地做了飯，當眾人津津有味地大啖咖哩雞時，「料理最前線」於焉誕生。瓦礫堆小山也似地堆在組合屋旁，戰線越拉越長，抗議居然成為常民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一環，「不如用這些瓦礫蓋一座窯吧？」，一座具備炊煮功能的窯，一座足以凝聚社區情感與共識的窯。當窯成為公共空間的一部分，這火光熊熊而供人飽腹的存在，是不是可能融化更多事不關己的行人，獲取更多關注和參與？

差不多就是在「前線十四窯」完工後不久，肚皮哥給他們寫了信。「當時我花許多時間精力思索料理和人、社會之間是否能產生更深刻的互動，加上之前就會默默關注士林王家案，恰好發現「料理最前線」透過網路徵求專業廚藝指導，我想，這是個好契機。」「料理最前線」這只小隊伍雖還在草創階段，某些理念卻和肚皮哥頗為相符，就這樣，雙方開始了他們的夥伴關係。

到了現場，發現「台灣農村陣線」也在。農陣慷慨地贊助了不少格外品，所謂格外品，意指由於外觀（尺寸或輕微破損）、重量（過重或過輕）上不符零售商規定而被淘汰掉的農產品，這些無法進入通路的農產品和規格內的一樣可口新鮮、富含營養，只因制度和消費者習於「以貌取人」，長得不夠漂亮的蔬果便不得不被打入次級。2011 年聯合國農糧組織《全球糧食耗損與浪費報告》估計格外品約佔全部農產品中的兩成到四成，部分格外品可以經由加工而上市，譬如加工成果醬、果乾等，部分則直接報廢，無形中造成不必要的糧食浪費。

肚皮哥用農陣提供的地瓜煮了地瓜濃湯，分送給前來聲援士林王家迫遷案的抗爭者，隔天，一行人赴樂生院煮湯圓和地瓜濃湯。不出所料，料理發揮了它特有的魔力，一碗碗香氣撲鼻的熱湯串聯了每一個人，讓他們照見自己的堅強和軟弱，讓他們重新成為一體。

其後，「料理最前線」在肚皮哥帶領下烤了烤鴨，以慰勞華光社區的居民和聲援者，以及，抗爭更全面的 318 青年佔領立法院行動，肚皮哥燉了一大鍋南瓜湯，一一分裝了，送到抗爭前線去，好暖和淒風苦雨中頑強死守的每一副身體。

「我從不覺得自己比別人多付出了什麼。我其實就是做我可以做的，做我會做的。」伸出雙手，凝視手上每一道皺摺與疤痕，肚皮哥緩慢而認真地笑了起來：「最值得慶幸的也許是，這樣做，我很快樂。」假若，你選擇廚師作為一種志業，那麼應當做些什麼？直到現在，他還時常這樣問自己。答案因人而異。在社會中，在革命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實踐的道路──這會成為肚皮哥的答案嗎？

他還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