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看書|時尚教主海明威

作者何曼莊
日期02.03.2015

男性朋友 K 有天突然跟我說:「我好久沒看 Esquire 君子雜誌,最近看了幾本,我發現他們最後幾頁開始登一些深度的戰地報導,難道是換了總編輯還是他們要轉型了嗎?」

「轉型?」我很驚訝地說,「不啊,這才是君子當初創刊起步時的真形象啊!」
這個時代的男性時尚到底在對誰說話呢?那些臉皮如白煮蛋吹彈可破的男模,真的能讓全年齡層的雜誌讀者產生共鳴,而拿出信用卡買單嗎?這個暫且不管,我們先把重點放在文本上。
君子雜誌在一九三三年創刊時期為季刊,不久後即轉為月刊。每期印量十萬本,零售價五十美分,宗旨為:「要成為男性之間共同興趣的分母,給所有男性的所有一切。」
給所有男性的所有一切!達到這個宏大的目標,有可能嗎?當然可以,因為他們有海明威!海明威老師一生走鐵血硬漢路線,但我卻經常是被他「萌」到,正如興趣愛好各人不同,「萌」點總是主觀而不是客觀的,你可能不會被大鬍子文學家萌到,但有一件事情應該每個明白人都會同意,那就是只有海明威能與死亡對酒當歌,很可能,他還硬要讓死亡三杯。
海明威在君子雜誌上的專欄,以書信體在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六年之間連載,為創刊初期的雜誌建立了廣闊、幽默、又充滿男子氣概的世界觀。海明威在男性時尚雜誌上到底寫了些甚麼呢?
一九三三年,創刊秋季號,視野從「你的駐地記者」——他總是用第三人稱寫自己的事情——在古巴哈瓦那的住所東北角展開,這個充滿殖民風情飯店房間曾擔任海明威的家七年之久,飯店名字叫做 Ambos Mundos,意思是「Both Worlds」——雖然不知道是哪兩個世界——不過在這個飯店裡,兩界都有、都有的。
以飯店房間為家的男人早餐吃甚麼呢?
如果你接下來兩、三個小時內沒要出海釣魚的話,那你放心大吃一頓吧,但是,海明威的選擇是:喝一杯 Vichy 牌氣泡水跟一小杯牛奶、吃一片古巴麵包、讀報紙,然後下樓登船。
在所有人都坐在桌前看著菜單,前菜收下之後等著主餐,等著服務生前來把水杯加滿,海明威已經自己刷刷刷地把魚啊、水果啊、小酒杯啊在船沿擺齊,文學家每日在搖晃的船隻上,點閱「不這樣就不夠力」的配件食品,讓我不禁懷疑可能現在隨處可見的商品置入文章,他就是始作俑者。
「捕大馬林魚最好的魚餌是一到三磅重之間的西班牙鯖魚或石首魚,最好的啤酒是哈圖伊牌,最好的水果,當季的,是菲律賓芒果、冰的鳳梨、還有鱷梨……」
但他不只寫物,他更多時候是在寫人,比如在《西班牙來信:西班牙之友》這封信裡,寫一個被紐約時報騙去馬德里後拋棄的可憐蟲:
「…當時的紐約時報外派一個記者到馬德里,他發報導回去時,用的是電報不是郵寄,但是紐約時報對他不聞不問,似乎,接下來幾年之間,都一直拒絕與他聯絡。……我答應我到紐約時會去看一下,不過我去的時候,報社已經搬家了……」
聽說經過很多年,那位老兄還一直在馬德里。
這些文章不只是一封封從不同緯度、不同氣候帶發出的通信,有時候他會在嚴冬的都市理想起熱帶海灘,在他的《巴黎來信》開頭,就講起了美國蒙大拿野外遇見麋鹿的往事:
「我非常仔細了看了牠(麋鹿)的頭,很好的頭,但不值得為了頭殺掉牠。牠有很多肉,但是這裡人有了加拿大馬鹿便不會想吃麋鹿肉。我把來福槍放回馬鞍袋內,飄到老貝斯身邊。他從剛才就只是站在那兒看。」
把槍枝作為一種時尚配件而不顯粗鄙的,可能只有海明威了,可不是因為他有才華,才華並不能洗清槍枝上沾染的血。海明威之所以可以這樣那樣地講槍與射擊而不顯狂妄,那大概是因為,他老人家自己經常中槍吧。
「您的駐地記者曾經受到一封讀者來函批評,說我作為一個旅行者不夠隨興,於是乎,您的駐地記者我,在固定一條鯊魚的當中,為了更顯隨興,終於只憑單手就射穿了自己的兩條腿,這是他取悅讀者的極限了。…」
這篇《來自墨西哥灣流的信:關於再度中槍》刊出於君子雜誌一九三五年六月號,如此標題登在「成熟男性理想、興趣、好奇心以及熱情生活」為宗旨的雜誌上,那位被海明威嗆聲的讀者,就算是最成熟、最好奇、最熱情的男性,也要擦一把額頭冒出的汗,棄械投降,你以後不要再亂發牢騷了。
就算用再多釣魚、打獵、槍傷的細節來混淆視聽,讓人以為擔任一名男子漢就是他的全職工作,海明威的多產以及作品質量卻清楚的告訴我們,大部分的時間,文學家還是毫不猶豫地全神投入讀書與寫作。
明尼蘇達州在美國中北部,均溫在攝氏三到九度之間,常有冰雪、風暴、雷電光臨,位於南方佛州最南端的西鎖島則是終年如夏的熱帶島嶼,隔海距離古巴只有一百四十公里,如今已成海明威主題公園一般的觀光勝地。曾經有一個男孩,一路從明尼蘇達州沿路攔車南下,來到海明威當時所在西鎖島住所門前,總距離約為三千五百公里。這個農村長大的男孩似乎已將寫作認定為終生唯一志向,他對海洋也同樣鍾情,擔任守海人的工作讓他每天能留下幾個小時寫作,他寫了幾個故事,但沒有一個好的,但他對於寫作認真的徹底程度,好像那份認真能克服所有障礙,海明威就事論事地寫道:
「嚴正認真地對待寫作,是寫作成功的兩個條件之一,另一個條件,很不幸地,是天分。」
他把這名外號「老鼠」的男孩與他的對話紀錄在當期專欄通信中,並且告訴讀者,如果對你有用,那很好,要是你覺得無聊,你這本雜誌還有很多圖片你大可以翻頁去看,這篇便是《來自公海的信:給師匠的獨白》,一九三五年十月號。
海明威在第三個問題時就開始不耐;
海:……(前略)你有跟上嗎?
鼠:不完全。
海:(怒)那拜託老天我們講些別的事好了。
鼠:(不屈不撓)那可以談一下寫作的工具嗎?
海:你是指什麼?像是鉛筆或打字機嗎?我的老天哪。
在師匠的微慍之中,不卑不亢聆聽且拼死作筆記(但跟不上)的男孩得到了無價的寶物,師匠的答案裡洩漏了工作的細節:初期發想的時候,所有的動靜都在自己腦內,用打字機會比較快且能樂在其中,但到了要寫完整故事的時候,還是用鉛筆吧,寫一個故事的過程中你有三次機會可以讓它變得更好:首先是你寫後重讀時、第二次在故事被打字列印出來時、最後一次則是校對時,也就是說,如果你省略鉛筆那一段,你就少了 0.333 讓故事變得更好的機率,這換成是打擊率可不是非常的要命嗎!
師匠還大發慈悲地給了這個男孩一份必讀清單,雖然師匠先說了,一切的一切都讀才是正道!但要給個順序的話,以下是優先中的優先:
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與《安娜卡列尼娜》;馬利安船長的《Midshipman Easy》、《Frank Mildmay》、《Peter Simple》;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情感教育》;湯瑪斯‧曼的《布登勃洛克家族》;喬埃斯的《都柏林人》、《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尤利西斯》;菲爾丁的《湯姆•瓊斯》、《史蒂芬•安德魯斯》;斯湯達的《紅與黑》、《帕爾瑪修道院》;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和任何其他兩本作品;馬克吐溫的《頑童流浪記》;克萊恩的《海上扁舟》、《藍色旅館》、喬治•摩爾的《Hail and Farewell》;葉慈的《自傳》;所有好的莫泊桑;所有好的吉卜林;所有的屠格涅夫;W.H. 哈德森的《Far Away and Long Ago》;亨利•詹姆斯的短篇小說,尤其是《德莫福夫人》、《碧廬冤孽》、《貴婦的肖像》、《美國人》…
鼠:我來不及寫下來了,還有多少?
海:我改天會給你剩下的,還有三倍多吧。
鼠:要當作家必須把這些全部讀完嗎?
海:比全部這些還要更多,要不然他不知道自己必須打敗什麼。
鼠:「必須打敗」是什麼意思?
海:聽好,寫前人已經寫過的東西,是完全沒有必要的——除非你能夠打敗前人。……
(問答後略
師匠所稱另有「三倍多可以奉陪的書單」,你的女作家我目前還沒找到,而且光是翻譯上列書單就已經覺得頭暈的女作家,覺得這也是她取悅讀者的極限了,其他師匠的密招一旦找到,不好意思,女作家會好隨興地,自己留著用。

參考書目:
By-Line Ernest Hemingway: Selected Articles and Dispatches of Four Decades》July 1968, Batman Books (Canada)
【有時看書 / 有時跳舞】
從大動物園畢業之後,女作家開始關注人類的世界。
繞道十四個動物園後,回到美國紐約居住,「有時看書」、「有時跳舞」。這個「一動一靜」的專欄,主要目的是在作品與文獻資料中尋找、拼湊,建構出藝術家們在生活中的形象,換言之——找出藝術家們的「萌點」。
萌,日語漢化之後的動詞,簡言之,就是「被可愛的特質所吸引」。
何曼莊
1979 年生,台北人,著有《即將失去的一切》(2009,印刻)、《給烏鴉的歌》(2012,聯合文學)、《大動物園》(2014,讀癮),是作家、翻譯、紀實攝影師、數位媒體製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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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何曼莊
攝影何曼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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