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聽得到,吃不到的美食|第十一話:熟成的智慧

作者魏佑竹
日期11.05.2015

晚上九點半。

我坐在單人按摩沙發椅上,兩腳泡在溫水裡,清水淹過腳踝,等待。手上有剛剛服務人員趁熱奉上的花草茶,茶杯是陶土做的,看起來粗樸,手感和口感倒是圓潤。背景音樂和精油香氣在空氣中飄盪,鬆鬆散散有一股沒一股的,和我最近的生活有點像。

啊,放鬆最棒了。就算是沒心的菜梗,嚼著生硬,也比甜食佐酒的大甜大苦好。時間是逼人的劍,站在跳板邊緣上,每個人都能拿把刀要妳快點下海,工作戀愛婚姻後代,最後在大海裡化作一把泡沫,小美人魚式的幸福感 。

按摩師來了,在我腳前的矮凳落座:年輕女性,絕對比我年輕。這樣好,我不喜歡老的,她們總不夠耐心。

她扶起我的腳脖子,開始今晚的療程。

我滑開手機,點開那個人的頭像,再關掉。換一個通訊軟體,再點開同一個人的頭像,對方用了不同張照片,上排牙齒特別燦爛,是他大學時被牙套束縛兩年青春的戰果。全部都沒有新訊息過來,我也不打算丟訊息過去。

「果然還是不合適呢。」碎碎念變成我最近的壞習慣。按熄手機螢幕,調整好坐姿,該放鬆的時候,就別再想有的沒的了,斬斷斬斷。卻忘了,美髮美容美甲美體……這類美字輩的從業人員,最會的就是察言觀色,見縫插話。

***

「您覺得大人的戀愛是什麼呢?」女人握著浮石,藉著水分潤滑,輕貼在我的腳跟輕輕摩娑;一頭黑髮輕輕挽在頸側,發話的時候並未抬頭,從我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到不曾特別嫁接的濃黑睫毛,睫毛灑落在顴骨上的陰影,和一顆黑痣,落在右眼的右下角位置。

大人的戀愛?原來我已經是大人了啊。雖然最近自己開始意識到了,但由別人來直接點破,還是有點慌張。明明在場燈還亮著的時候走進電影院,卻在正片即將播映的時候,才被摸黑進場的觀眾捏著票根來糾正:欸,妳坐錯位置了。周圍極其輕微的衣物摩擦聲,主角的第一句話,旁邊那位等著妳從椅子讓開的小姐,一切的總和讓人立即起身,即使還不知道屬於自己的位子該死地在哪裡。

「大人的戀愛,就是理性的掌握感吧?」

因為我的驚惶而在空中懸浮遲未落下的話尾,被按摩師自己接下去了。

「趁著休假日的時候,我去拜訪了朋友開的店,吃到了一塊讓我難以忘懷的牛肉。

兩公分這麼厚,手掌這麼寬大,剛進入視野的時候,就像一塊紅色巨岩,粗野神秘。『這是經過兩次熟成的牛肉喔。』權威女聲在牛肉從天而降的時候慎重宣布,像是偉大的女祭司或是女巫,掌握未知智慧,端上不可輕忽的秘密。非常非常神氣。

一刀下去直接到底,分開來的時候,人就跟著油脂融化了。心情跟著剖面的顏色一起變得粉紅粉紅的。放進嘴裡,嘴巴就被下了詛咒,只能勾起嘴角發出嗯嗯嗯嗯的聲音。」

抿著不用上唇膏就血色十足的紅唇,按摩師一臉陶醉的表情,回味無窮的樣子。

「據說,肉類在快要腐壞的時候,正是最好吃的時候。水果快要腐爛的時候,也是最香甜的時候。

多次結婚的男人女人,比沒有結過婚的來得有行情。婚姻當中的人夫人妻,莫名散發加倍濃烈的誘惑力。或許正是因為再差一點點,就要落入再無法翻身的絕對敗壞,才會在最後一刻散發奇香異美。

過熟正當道,我是這樣覺得的。」

她的手心包覆住我的小腿肚,指腹往上緩慢按揉,我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子彈要飛一會,有些話語,也需要放一會。讓它發酵一下,原本還殘留一點點的僵硬酸澀,會自行在對方心中轉化得甜美可人。」改以虎口緩慢推動,僵硬的肌肉團塊被一波波攻勢軟化,逐漸鬆弛開來。

「熟成的智慧。人際的醍醐味。」她俏皮的擠了一下眼睛,彷彿自己是日劇中的女主角。

***

睡著再醒來的時候,按摩師已經到了。她一邊給我道歉,寬厚手掌一邊搶著罩上來。真是抱歉啊小姐,今天客人比較多,讓您久等了,對不起對不起啊。這樣吧,除了原本您的肩頸按摩,我再多送妳一節腳部按摩吧。

我嘴裡應和那位按摩阿桑,沒關係沒關係,我也沒等太久。心裡還想著剛剛那個彷彿自晨間劇走出來、一臉燦笑的傢伙。

可惡的東西,搞清楚,我可還沒過熟啊!混蛋!

 

【嘖!聽得到,吃不到的美食】

各種緣故餓著肚子到極限,總會有神秘人物給我講一樣食物。而無論如何努力最後我總沒東西可吃。好餓。
聽得到,吃不到的美食,僅存在於話語之中。和我一起共患難吧。

 

CHU

做過美編,當過書編,賣過文案,玩過 VJ,徹底不務正業的臺北人。寫宵夜文但不吃宵夜,樂團圈局裏局外看不完。發了個在臉書上天天寫、連續寫一年的願,然後就來到這裡了。

部落格:根性與劣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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