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困境就是沒有困境」——專訪攝影創作者汪正翔

「我的困境就是沒有困境」——專訪攝影創作者汪正翔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2.12.2015

同樣都是在接案的攝影師,我總是佩服汪正翔敢於承認自己困惑的勇氣:「你在臉書上寫那麼多評論,包括對自己拍攝作品的檢討,不怕接不到案子嗎?」他歪頭回我:「好奇怪呦,怎麼大家都這樣問我?」

我對評論人常有個奇怪的印象,好像他們站在教堂神壇上向群眾佈道,身後是迎入陽光的大窗,逆光使得他們五官盡失只剩下龐然的剪影,卻以相當宏亮的聲音朝群眾宣布「電影之神的啟示可以在此獲得印證」、「這篇小說無法進入文學的伊甸園」之類的箴言,讓人避之唯恐不及。身兼攝影創作者與評論角色的汪正翔在台灣唸完歷史研究所後,前往波士頓讀了一年藝術創作,回臺後辦過展、出過書,接接案子,平常在臉書上發表一些介於碎碎念與反省之間的攝影評論。從中當然可以感受出他對於攝影現狀的不滿或無奈,也可以輕易推敲出他對某些風格的好惡取向,但他既不像神壇上的佈道身影,也不像那雙手叉腰、將相機大砲掛在腰際甩晃的攝影師。我喜歡看他寫評論,就是因為他在自我挖苦之外,又很真誠地琢磨著攝影的本質。「大家不承認自己的困惑,讓我很反感。但我覺得攝影本身就是一件奇特曖昧的東西,把它講得篤定,就違背了攝影的本質,很多人卻撇開這些事,淨說些正面又霸氣的東西。我朋友跟我說,他覺得有些攝影師很自卑,因為人家不把你做的東西當純藝術,而越往藝術走,又越沒市場,自卑心後來就轉為自大。」

汪正翔新書《My Scenery Only for You:那些不美的台灣風景》中充滿他對攝影包羅萬象的困惑。從婚禮攝影師如何將婚禮干預成「幸福」的影像,到為什麼我們要藉由攝影呈現中產階級的 fantasy?問題沒有解答,本書旨不在為人們帶來攝影的真諦與天啟,但汪正翔或許會分你一支菸,跟你兩個人蹲在便利商店門口,一起魯魯地迷失在關於攝影的煙霧迷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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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夢在台灣》系列作品二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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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台灣當前攝影比賽偏愛充滿計劃與行動力的攝影師,但為了特定目的去拍攝東西的創作方式畢竟不適合汪正翔,反而是工作過程中順便拍下的照片,似乎更能反映他最直截的內心狀態。書中附錄攝影系列《美國夢在台灣》、《非風景》與《My Scenery Only for You》都是在這樣的狀況下產生的。幾年前承接苗栗木屋拍攝案的汪正翔,根據業主期待,努力將這些比例奇異的台灣木造建築拍得宛如美式經典木屋,他也因此得到靈感,順勢發展成《美國夢在台灣》系列,把雜亂環境中的台灣木屋拍得穩當方正、宛如身在西方幾何世界;卻在波士頓採用看似混亂隨拍的風格拍攝乾淨有序的美國木屋,藉此操作將兩種美學經驗倒錯。

汪正翔在書中提到:「我不願意相信那種文藝復興以來重視幾何形式的原則,是一種比較高的藝術理念。這似乎是亞洲人在現代世界中不得不採取的策略,因為我們無法說服自己的那一套一定優先,但我們又不願意進入西方的系統。」所以與其說《美國夢在台灣》這組作品是為了追求衝突與特殊性,倒不如說這樣的安排是亞洲人在西方藝術系統中掙扎與尋求平衡的方式。既然無法決定傳統西方美學或雜亂台灣風景哪個比較好,所以將木屋作為文化代表,再透過攝影操作將兩者相混,乍看之下平起平坐了,拍攝者與觀眾都暫時脫離選擇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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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正翔在拍攝旅遊案過程中同時拍下《非風景》系列,而將影像帶回城市投影,成了近期作品《My Scenery Only for You》)

新書名稱《My Scenery Only for You》來自於汪正翔近期作品,他將自己在執行旅遊拍攝案時「順便」拍攝下的一些非典型風景照──廁所門口、路邊雜草、慘白的防波堤──用行動式投影機投放在城市角落中,彷彿從旅途中寄回的一張行動明信片、也像是給城市人一個通往異地的光亮出口。比起三年前《美國夢在台灣》因為對西方系統相當在意而試圖弭平兩種文化差異,《My Scenery Only for You》轉為面對自己,既不刻意追求西式美感,也無欲表現在地風情,只是不偏不倚地走在中間,而這中間的灰色地帶,正好就反映了台灣非西方、又不足以滿足東方想像的文化地位。

「中國站在西方美學的對面,比起台灣更容易顯出特色。當他們崛起後,台灣許多攝影師就惶恐了,並試圖要讓自己作品變成如奇觀一般。但我想好的創作應該回到個人,先處理個人的事情,之後再去對應更龐大的東西。我希望別人看到我的照片會產生困惑、甚至被激怒,但又不能真的發火,不然極端的情緒便會界定了照片的地位。」不再戮力釐清困惑,而只是拍下私心喜歡的風景,雖然難以好壞與否一言蔽之,但這種模糊渾沌的狀態,卻相當精確反映出汪正翔充滿疑惑的創作階段。汪正翔的作品色調灰暗、生冷,像是相機 RAW 檔直出,他避免透過修圖調色影響照片拍下時的原真性,因為覺得太過精緻的成果反而和自己沒有連結,「我不是要追求不好看,而是我希望拍下的東西本身就是好看的。就好像我跟被拍的物體兩人偷偷約定好:『欸,我們兩人就好,我們一起把這玩意搞好。』」

雖然創作的過程猶如心理治療,但汪正翔卻覺得從來沒有因為創作而被治癒,頂多是在創作完後脫離某個情境,得到暫時的 closure 與喜悅。「我想這樣也好,要是有人靠著創作永久解決了人生困惑,從此風平浪靜,以後還要怎麼創作?」而他同時也思考,由於自己出身於平凡的中產家庭,生命中未有異於他人的特殊情結,遇過的挫折也與眾人皆同,因此他的創作困境反而是他沒有困境,這在創作上便會形成問題。「像我這種人,沒什麼困境,但又常常對世界感到哀傷與不滿,那要怎麼辦?若說我這人有什麼特質,我當然也想盡可能丟出來。不過同時我也覺得做這件事情很危險,如果你把自己都丟出來了,但別人看到卻沒反應,那不是很沮喪嗎?創作者大概都有點自找死路。」

這大概是我經歷過最莫名的一次訪問了,有別於以往一問一答的採訪模式,汪正翔跟我不時對彼此拋出關於攝影的疑問,接著同時陷入迷惘,兩人靜默地看看窗外陽光,吃一口起司蛋糕,最後也只是由一方提出沒有正確解答的可能,一來一往,竟花費了比平常訪問還要多一倍的時間。汪正翔有點雀躍地向我確認:「我以為你都沒困惑,原來你也是?」「怎麼可能沒困惑,只是不敢講,怕流露太多困惑,就沒案子拍了。我一直覺得攝影太容易,也太困難。比起繪畫或雕塑等藝術創作是從無至有生產出東西,攝影在拍下照片的瞬間往往來得太快速太容易,因此要把攝影當作反映自我的『創作』就變得很模稜兩可。」

研究所時期專攻中國文人畫的汪正翔,以毛筆為喻回覆,認為相機就是現代的毛筆,只要熟習基本操作,人人都可以拍照,「只是攝影跟思慮是斷裂的,表面看見的東西很真實,拍照輸出後又覺得離內心很遙遠。相機跟其他藝術比起來,機器本身運作的自動化過程在創作中佔了太大比例。因此我總覺得透過攝影,很難將心中思緒傳達出去,也很不容易讓人看進來。攝影或許可以透過照片傳達出從來沒人發現過的某種情緒或觀念,只是這樣的發現究竟來自於創作者本身,或單純是攝影的意外?就像轉動萬花筒可以呈現各種獨一無二的花樣,但這些隨機圖案,和持拿萬花筒的人擁有什麼樣的心靈風景並無關聯。如此,還可以算是創作嗎?」

《My Scenery Only for You:那些不美的台灣風景》
作者:汪正翔
出版:田園城市
日期:2015/10/8

#汪正翔 #那些不美的台灣風景 #攝影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潘怡帆
撰稿潘怡帆
攝影潘怡帆
圖片提供汪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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