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津海上風雲(三):
島嶼.詩樂園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4.08.2016

十九世紀開港通商後,旗津曾是高雄首善之地,不僅有最繁華熱鬧的商圈,也是人文薈萃的文教勝地。但時過境遷,島嶼詩樂園的故事,得從兩座墳墓說起。

2013 年,旗津區區公所暨醫院的新大樓完工啟用,位置就在旗津的中間點大汕頭,對面是近十年旗津最夯的景點之一風車公園。過去這裡堪稱旗津最荒涼的地帶,既是當地人的墓園,也是台塑堆砌電石渣(汞汙泥)的所在。區公所從最熱鬧的商圈旗后搬遷至大汕頭,具有平衡區域發展的意義。波浪形的外觀和藍色玻璃帷幕,充滿海洋的風情,非常吸睛,不過若來到區公所的後方,真正的驚奇在這裡。

在旗津區公所和醫院之間的空地,是兩座風格氣派的墳墓,其中一座還有著羅馬宮殿式的屋頂和石柱。可想而知,墓中埋葬之人非富即貴,因此墳墓才能在此屹立不搖,他(她)究竟是誰?這兩座墳墓,中式風格的墓主為葉宗禮,另一西式風格者為王天賞(1903-1994)夫人盧英之墓。由於葉宗禮的墓被列入歷史建築,包存範圍為六十公尺,恰好包含盧英之墓,因此這兩座墓才能免於搬遷的命運。

兩座墳墓比鄰,或許不是巧合,因為他們共同見證旗津曾是一座詩樂園的歷史。十九世紀末,旗后成為打狗的首善之地,雖然高雄最早的公學校在此成立,但學校功能是為了推廣日語,放眼整個旗后,除了洋行、酒館、食肆等商業娛樂機能外,竟然似乎沒有文化可言。物質生活逐漸殷富的當地人,開始追求精神方面的事物。此外,日本殖民台灣時日漸長,隨著殖民者移入的日本文化,也讓台灣仕紳紛紛興起重振漢學的念頭。

旗后原本只是貧窮小漁村,因為開港通商,才能在短短的五十年內發展成富庶聚落,年輕的移民社群,自然缺乏飽讀詩書的碩學鴻儒。旗津的仕紳與青年只好向外覓才,找來澎湖出身的儒者陳錫如(1866-1928)來旗津推廣漢學。澎湖的開發歷史甚為悠久,和打狗地區的互動隨著兩地人口漸密而日趨頻繁,至今高雄仍是許多澎湖人的第二故鄉。陳錫如是建立島嶼詩樂園的第一個關鍵人物,本身具有一點傳奇色彩,他曾赴中國參加討伐袁世凱革命,返鄉後基於氣節,不肯接受日本人提供的要職。畢生不僅提倡漢學,更注重女學,在澎湖、旗津教育女弟子無數。

1911 年他創立澎湖第一個詩社──澎瀛詩社,1921 年應邀來旗津擔任夜學漢文講習,也就是在晚上開班授課的漢學老師。隨即陳錫如和男女弟子成立高雄第一個詩社──旗津吟社。

從澎湖遠道而來傳授漢學,對當地來說可是件大事。經商致富,後來高升打狗區長的旗津仕紳葉宗祺(1871-1930),決定讓出自家住處的二樓,供陳錫如講學,葉是打造詩樂園的第二個關鍵人物。陳錫如將此空間命名為「留鴻書軒」,一方面盼望漢學在此留根,另一方面對自己的學問或許也有自信和期許。有了良好空間等物質條件,旗津吟社發展甚快,在短短的時日內吸引許多人參與,臺灣青年往來旗津論學賦詩,「留鴻書軒」成為名符其實的文青天堂。旗津吟社舉辦許多傳統漢文人的活動,如擊缽吟詩鐘比賽(在時限內依據特定格律和題目作詩)、全島徵詩活動。尤以全島徵詩受到最大矚目,這些詩作在葉宗祺的資助下結集成書,成為當時少數公開發行的徵詩詩集。後來又出版徵詩續集,就是由葉宗祺胞弟葉宗禮出資發行。

陳錫如除了在書房內講授漢文漢詩,也提倡漢族的傳統文化節日,結合民俗活動與漢詩創作,希望打狗漢人的民族意識可以持續保鮮。

大正 11 年(1922 年)10 月 10 日的《臺南新報》就有一則通訊報導,描述當時旗津、鼓山、鹽埕三地慶中秋節的風景,十足十的古典浪漫:「至十五夜七時頃,雖驟雨狂降,滿空雲暗,至八時雲收雨歇,更現出一輪可愛銀蟾,照的山明水秀,夜景可人。而被雨所阻賞月泛舟之人,始見陸續橈舟現漁港內,各舟燈光映波心,幾疑別一天地,誠無限之好景,或有狂歌醉唱,或品笛吹簫,各盡豪興。又是夜鹽埕町各商人,亦搭錦棚,演唱絃管,棚上概是歌妓,笙歌一奏,各逞所能,電光輝煌,覺得燦爛可觀。若旗後町則有旗津吟社燈謎,揭在宏德醫院前,猜謎之人,不下數百,競呼爭猜,鼎沸極甚,文人樂事,可信漢學必兆振興,真可喜也。(註 1)」

在短短一兩年的時間內,陳錫如讓旗津成為高雄的詩樂園,當時的漢文報章對旗津吟社讚譽有加。陳錫如在 1922 年底返回澎湖,原本不打算再赴異鄉生活。然而那段漢學鼎盛的時光深深撼動旗津青年的心,思念陳錫如之心殷切。陳錫如拗不過學生盛情邀約,在 1923 年 4 月再度來打狗執教,此後雖然一度返回澎湖,最終仍在打狗病逝。

旗后這樣的老聚落,承載臺灣十九世紀變動的歷史,詩人到此怎能不感懷一番?〈旗山舊礮臺懷古〉一題,陳錫如就作了三首,其中一首:「步上旗巔望,興懷古戍屯,龍旗飄絕影,虎帳捲無痕。巨礮高臺毀,殘磚碎瓦存。暮鴉棲廢壘,野鼠穴頹垣。去滅清兵跡,來招楚客魂。前朝雖可憶,往事不堪論。海闊潮流急,邱荒夕照昏。江山今易主,遺恨痛中原。(註 2)」詩中表露對臺灣政權轉換的悲痛,這是當時臺澎知識分子共有的心情。雖然努力推動漢文化的保存,但詩人對未來的想像,恐怕就跟眼前的廢墟一般,充滿無力與茫然。

錫如眾多弟子中,可能屬王天賞最富盛名,對地方的影響也最大。王天賞出身旗后,自幼喜歡詩歌,適逢陳錫如來旗津講學,王把握時機向陳學習作詩。陳錫如招收女學生,王天賞在陳錫如門下認識他的元配盧英。王天賞的一生也頗具傳奇色彩,22 歲赴日留學前曾在霧峰參加三週的夏季課程,此後加入臺灣文化協會,致力提倡臺灣文化,抵抗日本的統治。赴日留學間不幸遇到關東大地震,輟學前往上海,卻又遇到一二八松滬戰役再度輟學,只好返回臺灣。

此後王天賞一直在金融界工作,但是卻沒有放棄用言論針砭時政,他兼任《臺灣新民報》總經理和通訊記者,二戰期間觸怒日本政府而被捕入獄。戰後兼任《國聲報》發行人兼社長,由於《國聲報》鉅細靡遺報導二二八事件,再度觸怒當局,王天賞被捕下獄六十六天。他可說是親眼見證二二八悲劇的歷史人物。晚年雖然擔任高雄中小企銀董事長,卻仍致力於文教工作,創辦永達工專,屢屢重建詩社,提倡古典文學。王天賞一生愛詩、作詩,這些波瀾壯闊的人生,全都化作一首首古典漢詩,收入他的《環翠樓吟草》。

二○年代的旗津吟社,在沙洲島嶼上建立了一座詩樂園,那些美好的記憶,永遠留在文青的內心深處,直到他很老很老,都未曾忘記。

註 1|胡巨川:〈旗津吟社叢談〉《硓{石古}石》65期(2011年12月),頁91。

註 2|陳錫如:《留鴻軒詩文集》(台北:龍文出版社,2009年),頁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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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莊祐端
圖片提供Zero 日落(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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