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小吃感化國際劇組,拍出台灣味 ——專訪《孤味》導演許承傑、演員陳淑芳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1.04.2017

蝦捲在油鍋裡炸得滋滋作響。

陳淑芳(導演都叫他淑芳阿姨)飾演的秀英阿嬤用筷子一面翻攪,讓蝦捲能均勻上色,一面和身邊的孫女說,「我們台南人說,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要專心,這樣所有事情才會順利。這就叫做——孤味。」

這是短片《孤味》的預告,以蝦捲和阿嬤,清楚地介紹了主軸:這是一個屬於台南家庭的故事。

秀英阿嬤的原型,其實確有其人,就是導演許承傑在台南土生土長的外婆。

許承傑口中的外婆,擅長做菜、脾氣剛硬,有古早時期女性的堅毅。這件事情從外婆篤定要為家裡生下男孩不可,就可以感受出來。為了不讓外公嫌棄她無法產男丁、延續香火,以此為藉口老是去找別的女人,外婆一路生了七個女兒,才終於盼得兒子。

本以為外公沒得抱怨,該好好待在家裡了,沒想到他卻無預警地離家出走。「老一輩的夫妻關係,沒有所謂分手和離婚。如果覺得雙方不適合,就只能遠走高飛了。」外婆一個人努力工作、勤儉持家,把孩子們都拉拔長大,似乎相信著只要專心把家顧好,丈夫總有歸來的時候。但就在許承傑唸國中的某一天,外婆突如其來地收到外公病危的消息,並且留下希望安葬在台南的心願。一生辛苦奉獻沒想到等來的竟是噩耗,更讓人感到衝擊的是,當外婆心不甘情不願地去醫院,不只領到丈夫的遺體,還見到陪著丈夫走完最後一程的「女朋友」。她籌辦喪事的同時,還要試著和丈夫晚年的戀人共處,兩個女人都很無奈,卻為了愛和家庭,必須走在一起。

專訪 許承傑、陳淑芳 孤味
《孤味》演員陳淑芳

這段真實的經歷聽起來極富戲劇性,成為許承傑心裡對外婆最深的記憶,決定要寫成劇本、拍成電影,成為《孤味》的雛形。

舊時回憶,在畢業製作重演

許承傑正就讀紐約大學電影製作研究所導演組,《孤味》是他的畢業製作。

其實,他本來在清華大學唸的是理工科,只是喜歡看電影、寫小說、讀散文,因緣際會在學校的通識課做了製片和編劇,就像被打開開關,開始思考投入電影產業的可能性。畢業後他跟過幾次拍攝,也在動畫公司擔任實習編劇,投入電影工作的經驗不多。懷抱著想進一步學習導演與製片方面專業的心態,報考紐約大學研究所;「很幸運的,學校願意收我。」

專訪 許承傑、陳淑芳 孤味
《孤味》導演許承傑

紐約大學重視實拍,同學和學長姐都習慣相互支援,組織成跨國的劇組,由導演分配職位,大家一起飛到拍攝地點開拍。這次《孤味》也是一樣,他邀請自己的同學、教攝影的老師、香港和台灣的工作者組成劇組,聚集在臺南拍攝。「我對台灣電影圈比較不熟。等到 casting 拿淑芳阿姨的照片來,就覺得身形和氣質很像外婆,立刻列為第一志願,幸好阿姨看完劇本就答應了。」

「但我跟他外婆一點都不像!」淑芳阿姨丟出爆炸性的發言。

她笑說,角色設定是生了七個女兒一個兒子,「可是我只有生一個兒子啊,秀英在想什麼,她有什麼情緒,我一點想像都沒有。」不過阿姨解釋,身為演員,就是要去搞懂不同人事物的經歷和心境,於是她找上同樣生了七仙女的朋友,「我問她,老公有沒有怎麼樣?她說老公還好,但婆婆很在乎要生男孩,所以生到第三個女兒,她就哭了,卻還是要擦乾眼淚、繼續生。」阿姨說,每一次接到與自己大不相同的角色時,都能在向外詢問和探究的過程,逐漸理解人生中的各種樣貌,作為往後揣摩類似角色的根基,「拍完孤味,以後就可以駕輕就熟地演經歷類似的母親角色啦。」

專訪 許承傑、陳淑芳 孤味

小吃取代便當,讓國際劇組拍出道地「孤味」

淑芳阿姨談起拍攝《孤味》的過程,總是臉帶笑意、情緒高漲。「拍這部電影很好玩!」第一,劇組有來自不同國家的工作人員,溝通起來有很多有趣的事;拍到後期,有時候不需要語言,光看肢體互動都可以理解對方的意思。第二,劇組準備的餐食讓淑芳阿姨念念不忘,因為他們不吃便當,而是台南小吃吃到飽。「拍戲的人,吃便當吃慣了,有時候聞到便當味都怕,我寧願自己帶水果,換換口味。但這次製片組的工作人員都會特意尋找台南小吃,非常貼心。」第三,除了做角色功課,學習同理各種生活經歷,淑芳阿姨這次還學會了極實用的技能:「炸蝦捲」。

秀英阿嬤賣蝦捲維生,在戲中做出來的蝦捲可不能「落漆」。為此,許承傑特別派工作人員在某間台南老店學習製作蝦捲,從備料、調味、烹煮和秘方都一一練習,再帶回劇組教給阿姨。老店還無條件贊助蝦捲和食材,讓片場也有吃不完的好吃蝦捲,能撫平工作人員的辛勞。

專訪 許承傑、陳淑芳 孤味   專訪 許承傑、陳淑芳 孤味

至於怎麼讓不同國家的工作人員,都理解只能用台語表達的「孤味」二字?許承傑說,這完全要靠台南美食。「很多台南小吃店都只賣一樣食物,而且會直接變成店名;一家店只賣棺材板、只賣肉圓、或只賣肉臊飯。這是台南人對於美食的驕傲,認為自己只需要賣一味就足夠,根本不需要開成餐廳。這就是我對於孤味的詮釋,也就是單一味的獨家配方。」於是,他總會問美國的攝影師,「台南美食好吃嗎?」對方點點頭後,他就接著說,這是因為店家堅持只做一道菜,把這道菜做好,就能養活一家人了。「這就是孤味的精神,全球都通用。」

打造好的拍片環境,才找得到未來夥伴

除了《孤味》,淑芳阿姨近年也拍攝不少學生製作的影片。「我常常跟他們說,趕快出來拍片吧!他們的故事和工作氣氛,都是很好的。」年輕的工作者導戲,都是好聲好氣的溝通,不同執掌的工作者也會彼此尊重,各司其職,把自己的工作視為一種專業。像這次《孤味》的化妝師,就讓淑芳阿姨印象深刻,即便還未上戲,只要看到演員的頭髮有一根稍微翹起,都會忍不住出手幫忙撫平,確保隨時上戲都保持完美的形象。阿姨說:「我都會笑他們是工作狂。」生活組提供的小吃更是細膩,常常會換不同的口味,她稱讚道:「吃得好、睡得好,照顧整個劇組,工作效率自然會高。」

坦白說,彼此尊重、好好溝通,聽起來都是稀鬆平常的事,為什麼到了電影圈,卻變成值得稱頌的「優點」?

專訪 許承傑、陳淑芳 孤味   專訪 許承傑、陳淑芳 孤味

阿姨回憶起自己的拍戲生涯,提出了一個可能的推論:「我一開始拍電影,大家也都客客氣氣、尊重導演。但開始拍電視之後,電視台都是 live,工作現場特別緊張,戲跟戲之間要接的很緊、不可以出錯。因為快速到位最重要,溝通的素質就慢慢改變了,現場時常飆出三字經、五字經,導演也會把演員罵到哭。他們其實沒有歹意(惡意),就只是口頭禪,但會慢慢影響後來影視工作的氣氛。」淑芳阿姨解釋,像許承傑這種新一代的導演,雖然實拍經驗比較少,但受到國外的電影專業訓練,溝通方式就和傳統不同,更追求讓劇組開心、舒服的工作,「這些都有機會慢慢影響現在的電影產業。」

許承傑則說,他在台灣跟過片,也覺得某些產業潛規則不妥當。最顯而易見的是對工時的掌控:「台灣每個產業都不是很會控制工時。」在美國和香港拍攝,劇組超時工作要付出雙倍的薪水,所以他知道,無論如何要將工時控制在和對方承諾的時間裡。這次拍攝,每天都在 12 小時內收工,讓大家有充分的時間休息、吃得夠好,試圖創造比較好的工作環境。

「我覺得一部片的優劣,可能在劇本上就定型了,現場拍攝就以能讓大家懷念為目標。」這個想法,也跟許承傑的國外求學經驗有關。在紐約拍戲,大多是獨立製作的影片,劇組內人人平等,而你在工作現場的名聲,幾乎決定了未來是不是有新的機會:「別人可能不是因為劇本和薪水,是想跟你合作才會加入劇組。」因此,與其大聲開罵,怎麼一起開心做好一部影片,才是他最關心的事。「台灣電影正在嘗試不同的工作方式和類型電影,現在處於新舊磨合的階段,但我相信,未來是會更好的。」他這樣期待著。

專訪 許承傑、陳淑芳 孤味

更多內容請參考:《孤味》短片後製及上映集資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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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Layu
撰稿Layu
攝影安比小姐
場地協力公雞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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