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中文系的人(一):
書寫,否則就要老去──唐捐談網友唐損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5.04.2017

江湖傳言,唐捐的文字不正經,近年來玩起臉書更是著了魔道。你讀他的詩集《網友唐損印象記》,簡直詩不像詩,文不成文,要說是臉書又嫌文字異於常人。跟他約了訪談,主題是「讀中文系的人」,你戰戰兢兢地呈報了主題設定:

「我們認為您近來的書寫和本次專題的另外兩位受訪者(厭世哲學家、祁立峰)一樣,都將人文學以更接近鄉民、大眾、當代的口吻表達,無論是戲仿或是轉化,遊戲或揮灑,都為古奧艱深的中文系知識帶來不同的面貌。」

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心中忐忑不安,你擔心沒辦法跟古怪如唐捐一類的人物對話。誰知對方立馬回信,答曰:可以,這下你不硬著頭皮好好準備說不過去。於是你把唐捐從文藝青年的早期詩集,歷經中壯年的琢磨,而至於去年出版的《世界病時我亦病》,以及那本最怪異的《網友唐損印象記》,全都翻出來看,為的是要擬出一份對方看得下去的訪綱,畢竟唐捐還是台大中文系的教授!

訪談當天,你卻看見一位頭戴狩獵帽、身穿西裝的中年光頭男子,慈眉善目地坐在你眼前,用語速沉穩、咬字略帶點台味的誠懇語氣,向你訴說那些怪異作品背後的文學思想。兩個小時間妙語迭出,恨不能錄其全部,僅擇妙中之妙者,以供讀者想見其為人。

抒情的當代性

唐捐曾說,「抒情的感受」是他創作的一貫之道,你再讀他近來的作品,便覺難以置信。卻想,若不是唐捐誆人,便是你對於「抒情」有什麼誤解。然後你聽著唐捐說,「抒情性」首先應當與「世俗性」並列:「抒情有『代言』的性質,雖然寫的是我的感受,但擴大來說,應該是『我們』。但『我們』的『範圍』到哪?我寫的是『我們的同代人』。」

以前談文學創作總是專注於「抒情自我」的意念與境界,但唐捐把「我」跟「我們」的關係視為創作中的必然,「我」的抒情必須喚起「我們」的同情共感,這就是所謂的「世俗性」。有趣的是,三十歲以前,唐捐的「我們」是文學獎、副刊的文友,而如今已是阿伯的他,則和一群「網友」構成「我們」。

「敏銳的詩人應該有一種特性,他不能只是製造『我』跟他人的對立。我剛才一直說『我』跟『我們』,豐厚可觀的『我』不應該被單一的『我』包覆,你不是只屬於某社群。我說『我們』可以是說『我們中文系』、『我們寫新詩的人』、『我們說台語的人』、『我們這些愛搗蛋的人』。所以『我』雖然是核心,但『我們』卻可以不斷圈地、辯證,有時候這個「我們」和那個「我們」還會打架。所以你要不斷去反思,找到一個說話主體該有的位置。」

「群」的概念就是「我們」,所謂「我群」是也。唐捐從容地從三十歲的文藝青年偷渡到網友這個我群,也瀟灑地解消早期的抒情主體,讓唐捐成為唐損。不但幽了自己一默,也讓自己的抒情筆觸改頭換面,而這是為了深入時下抒情的「血氣」。「古代的社會是比較『慢』的,也許一整年才一個哏。現在不一樣,可能上午到下午就有變化,所以你要去抓『當代性』並不容易。」唐捐說。

然而,「書寫,否則就要老去」,唐捐戲說從前的「唐捐」像是穿著長長的道袍,如今把袍子撩起露出小腿,下田幹活兒,就是「唐損」對「我群」的一種召喚:

「我的唐捐時期面貌是效法些現代主義與古典大師,講究文學的嚴肅性。現在我既然要『變麒麟為野狗』,自己也要毀容,當我連自己的形象都可以加個八字鬍了,有點像給自己一幅肖像,有種解脫的感覺。小生要去扮丑角了,拋下小生的包袱。主體改變了,戲路就會放寬。」

當自己的主體也可以遊戲,那麼創作就沒有什麼不可能。唐捐積極地汲取時代的血氣,其實是一個包括主體與文體互涉的過程。他認為「文體可以引導主體」,從前在宋詞的的寫作中,詞人時常為女性代言,詞中的「我」往往是女性。詩、詞、曲都有不同的抒情質感,從而「我」的主體狀態也跟著不同。所謂「詩莊」、「詞媚」、「曲俗」說的不僅是「文體」的不同,同時也是「主體」的不同。

「抒情自我」的「我們化」,其實是一個社會性的過程,所以它必然帶動「世俗性」與「當代性」的側面。唐捐的當代與世俗是後現代的社會,都市文明的緊張、工業污染與資本主義的膨脹方興未艾,網路世界的發話權又逐漸模糊文類的邊界與真實的基礎。「抒情是什麼?」這個問題因此成為唐捐身為中文人與創作者的自覺。

從七傷拳到說笑話

唐捐一直帶著「我群意識」。然而早期的他著重在悲憤與怨恨的力量,他說那時處理的主要是跟父母與家庭的關係,抒情的核心是痛苦,詩論重點放在「先傷己再傷人」的七傷拳式書寫。走過血氣方剛的青年,現在他的同輩是滿口爸爸經的阿公阿嬤,但讀抒情詩、買詩集的人口依舊是那群 20-35 歲的人,他只好學起說笑話。他不再以暴制暴,取而代之的是「以笑發笑」,「欲使人肖,必先自肖」,所以你從他的作品中可以讀出一種「公園那卡西」或者「廟會酬神儀式」的風度。

唐捐日夜周旋的豈只是《論語》常見的「二三子」?網友是一個無名的巨人,他們操弄著一股強大的「民主」機制:不多不少,一人一讚,決定作品高下。什麼樣的作品能引起共鳴?常常是夠瞎,夠好笑,但是你跟著網友的品味走,有時網友又冷不防給你個怒。怕民主、庸俗的趣味,就不要玩臉書。所以唐捐覺得臉書前面加上「玩」這個動詞很真實,因為這是一種消遣,而裡面的愛恨得失,太認真就輸了。

積極融入當代的網路我群,正是己欲笑而笑人。然而,在這個主體不斷向我們開放的過程中,「我」並不是全然棄守。唐捐說,「助我取得他人,復擁有自己」,主體的活動始終還是核心。於是你好奇,他在網路書寫上筆耕不輟,是否有什麼核心關懷?畢竟唐捐的學院身分你也難以忽略。原來早在 UDN 企劃的「文學相對論」中談起「讀中文系的人」時,唐捐便說「只要古書讀得透澈,就會懂得因應當下時空,不斷變化突破才是王道」,他在《世界病時我亦病》也寫到:「我始終相信古典是取之不盡的油田,但必須經過轉換的程序。」

所以你終於看穿那些笑話,觸摸到內裡的嚴肅。轉換與提煉中文系的知識系統,一直被唐捐視為介入當代社會的行動。若中文系的傳統知識是「聖體」,那麼傳統也必須是「既是被膜拜的,也是被戕害的,被攝食的對象」,因此,它也是「犧牲品」。所以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你毫不意外:「作詩以不溫柔敦厚為佳。必得溫時,須是騙人的。」(《世界病時我亦病.反詩教》)唐捐其實是以傳統為牛血,如餵養蚊蚋般繁衍詩意。適度的回望傳統,是唐捐文字創新的力量。

「網路書寫是一種『既引導又跟隨』的學問,你在其中可以得到真理、哲學與情感的啟發。我也深知不要跟網友作對,但自己有判斷的力量。網路上許多指標性的人物發文就是率先表態,永遠站在正確安全的那一邊,這樣未必能夠反省群眾。而我們既然身為作家,在笑鬧當中還是要給出一點東西。餅裡面有甜,但還是包了一點酸跟鹹。這是我一直在拿捏的。」

也談普及寫作及厭世

回顧近來網路平台的脈動,人文學漸漸不安於室,也有積極面向社會的意識。那麼,中文人能為這個社會帶來什麼?

「感受有一個刻度,那要越細、越廣越好。許多人只知道知識要廣,但不知道感受刻度也要廣,我覺得這是詩人可以去做的事情。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投入古典田園式的懷舊的情感,我慶幸我有這種東西。加上我對年輕人始終保有一種好奇,所以我的書寫可以不斷注入當代的血氣。」也許中文人不像做政治、社會觀察的人那麼具有議題性與尖銳性,但他們對時事的反應可以有文人的感受。網路世界是立即的、當代的,而詩人是講求隱喻、反諷、形象的,他們在細膩的情感刻度上,與講求專業細節的刻度有所不同。

面對人文學普及,唐捐認為,「人文學盡量滲入社會,把根像榕樹一樣往群眾擴散,這是有道理的」。在屬於網友的時代裡,懂文學的不像傳統時代裡只有社會上的一小撮人,現在文學的對話是自然也是必然。然而,唐捐也點出普及著作的兩面性,他以現代詩普及為例:

「現代詩的普及是做得比較早,從事的人不少,面向也多,但是裡面也不少錯誤跟淺陋。當然我也認識到,做普及的不要怕這些漏洞,但是擔任普及的角色最好的應該是真的很有專業,又有一支輕鬆活潑的筆。所以套一句廢話,要能夠舉重若輕。如果是『舉輕若輕』,那你給大眾的只是『常識』的哥哥,基本上不會比常識高太多。就是說,你要注意活潑的語調中包裝的是什麼東西。」

此外,近來網路我群之中,興起一支生猛的勁旅,以「厭世」為名,傳遞許多有趣的圖文甚至論述。唐捐一聽雙眼又明亮起來,直說他也注意到,且深感共鳴。「中國人怕鬼,西洋人也怕鬼」,他認為「厭世」是一種古今中外共享的心理結構,更是促進思考的力量,許多優秀的文學與哲學家就援此力量而生。他提及自己年輕時也讀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還讀王尚義,彷彿認證自己的厭世血統純正。

唐捐對於厭世還真有過一番思索。他提到作家七等生的句子「冷眼看繽紛世界,熱心度灰色人生」,裡頭有一種真實與反差,而這反差正是厭世之所以繽紛、璀璨卻又有情感共鳴的原因。他更以「對生命悲觀,對生活樂觀」詮解之,「悲觀有悲觀的道理,因為人生不斷衰弱,人性裡面的墮落罪惡也是悲觀的理由。但悲觀提供了對生活樂觀的根據,就像莊子其實有一個世界觀,生命是飄忽流轉的,但莊子最後想透了,逍遙樂觀。」

所以「厭世」風潮並不真的一片漆黑,它裡面有種力量的反饋,唐捐形容那像一場「狂歡」,甚至是一種「撒嬌」:

「什麼叫撒嬌?如果熱愛生命是擁抱式的,厭世的觀點像是耍脾氣,跟愛人耍脾氣。抱怨,鬧一下,甚至幹譙幾聲,但最後還是愛下去。這個時代確實是這樣,你熱愛生命,擁抱世界,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自作多情,有點可笑。厭世幫他們開了一雙眼睛,看到了表皮繁花盛開底下隱藏的祕密,他們用一種雙面的眼光,講世界的可愛跟可厭。」

如果你在唐捐的詩文中捕捉到了一點可愛與可厭,或許你正目睹唐捐的厭世狂歡。如你所知,阿伯的日常裡有一股野勁,信手拈來盡是童心。早晨公園裡的那卡西,午飯過後與網友的彈嘴鼓,都是晚上構思笑話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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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莊勝涵
撰稿莊勝涵
資料提供唐捐、一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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