蘄觀|評《茱莉小姐》——影像的反噬

作者李蘄寬
日期04.05.2017

戲開始前,我們看見上舞台有間一層樓的灰色建築物,上頭有兩扇窗,其中一塊景片露出木頭板料的顏色,下舞台左右側各有一張長桌,右側有置物櫃,場上有許多腳架與燈具。燈桿降得極低,相當靠近建築物。三明三暗,接著是兩廳院官方的戲前宣導,演職人員在宣導時便已走上舞台動作。儘管導演凱蒂米契爾(Katie Mitchell)認為該作並無意營造疏離效果(alienation effect)(註一),一切看來仍十分布萊希特。

戲開始,舞台中央的景片垂直上升成為投影幕。整個作品幾乎完全仰賴即時投影,也是接下來要討論的重點。

即時投影裡的畫面幾乎與電影無異,有鏡位切換,有字幕,精準控制燈光產生調色效果。這之所以能夠成立,是針對攝影的寫實本質著手,搭造極端寫實的舞台。舞台出現之後,實踐上仍需要相當複雜的技術,景片得不時滑動,並讓鏡位與走位巧妙地配合,才能讓影像不致穿幫並同時把舞台上的時空呈現給觀眾。

觀眾看見攝影師與演員於場上穿梭,目睹幻覺產生的當下,輔以其他手法,更是將這具展演性質的解構推向極致。我們平常所認知的電影中的聲音,《茱莉小姐》幾乎皆以現場的裝置呈現,有樂手演奏大提琴負責配樂,左舞台有兩位擬音師同步製造影像中使用物件的音效,甚至有設置麥克風的獨立空間供演員呈現旁白(Voice-over)。在右下舞台,另有一處讓主角及其替身表演特寫鏡頭,並透過即時剪接與建築物內的畫面切換。



就文本而言,導演從原劇本中的配角克莉絲汀的視角出發,只留下克莉絲汀出現的場景,並加入丹麥作家克莉絲坦森(Inger Christensen)的文字。這樣就底層女性出發,確實是十分當代且敏銳,畢竟最需要女性主義的往往是沒有資本負擔女性主義的階層,而就一個厭女的劇本進行翻轉更顯犀利。儘管詮釋貼近現實,《茱莉小姐》卻離沒有讀過史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原劇本的觀眾相當遙遠。由於刪本的關係,我們難以了解男僕尚與茱莉小姐究竟如何影響克莉絲汀,主角物理與心理的行動無法推展劇情,觀眾所見的只剩日常生活的細節。

這樣自然主義的作法,確實能呼應主角主體性喪失的困境。然而,導演並無意在影像與舞台間拉出焦點,只是將兩者陳設在場上供觀眾取用,面對舞台上不易觀察的活動,配上當今影像先決的觀眾口味,劇場的主體性全面潰敗。如果即時投影使用的時間縮短,也許還能保有其手法酷炫新鮮的感覺,但全戲完全沒有破格,實在不見戲長七十五分鐘的必要。以劇場的觀點來看,能現場創造這樣精緻的影像當然是技術力的展現;但以電影的觀點來看,配上刪減後的文本,內容反而顯得沒頭沒尾或過於後設。

整體而言,《茱莉小姐》雖然手法高竿、切入點出色,實踐上的凝滯卻看不見其必要性,流於概念先行。該作品雖然將寫實主義與自然主義推向高峰,代價卻是放任電影逐漸侵蝕舞台劇的時間本質。



註一:詳見《PAR表演藝術》雜誌 291 期 P.61。

【蘄觀】
針對電影及戲劇,以文本出發提供評論。在資料的引用上,強調與作品的關聯性。在脈絡的歸納上,強調內容與該藝術形式有所連結的重要性。期待在客觀的分析中,磨出一點玩味。
 

【李蘄寬】
1994 年生,台灣台北人,十七歲開始寫小說至今。從事劇本創作、劇場導演、戲劇構作,偶為演員。合作邀約請洽 [email protected]

#電影 #劇場 #性別 #茱莉小姐 #史特林堡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李蘄寬
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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