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愛情宇宙】我對高雄寥落去——任明信:所有人的出生都是祝福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0.05.2019

相隔四年,他終於有新的詩集作品。在《你沒有更好的命運》與《光天化日》之後,他在 2017 年出版散文《別人》,當時,在新書發表會上,他做了一件沒人做過的事。整場新書發表會燈暗下來,任明信在黑暗的空間裡,蒙上眼睛,讀詩,行走,歌唱,流淚,那裡像被打開的劇場,也像被密合的宇宙,他拾起石頭,他疊起石頭,他翻倒石堆,複習當時海邊赴死未成的宛如新生,與新生的陣痛。

那或許很接近他聲稱「海邊神秘經驗」的一刻,任明信走入自己,離開自己,找到了生存的姿勢。朗讀中有一幕,任明信矇眼拿起一把刀,像是一種預言,他將自己一刀切開,成為一切。

臣服

「我最近有個興趣是會看字典,突然發現,那裡面的所有都超乎我想像,前陣子翻到一個詞,叫做『一切』,註釋寫:『全部』。我看到,嚇死了,對欸,這就是一切,你沒辦法用別的東西去闡述一切,一切是祂自己,無需做別的事,祂已經完成。」

我們在高雄的離席咖啡店,這是任明信經常來的地方,他神色自若,像不曾受過傷的人。他定著,那種定不是穩重,即使有時輕鬆開玩笑,還是能清楚感受到這個人的中心。

事實上,他剛經過一場關,他的說法是「內心的魔鬼」。2018 年年底,任明信整理自己的作品、看書、過日常:「這個閉關,其實也是耍廢,我預計要混到過年,再出來做新的啟程。」2018 年一整年的「澤下之雷」計畫讓他跟隨身體移動到更多地方,見了眾生,轉身回到作品裡,卻愈趨不對勁:「在進行澤下之雷的時候,我一直在非常清明的狀態,每天都在一種開心通透的喜樂裡,平安平靜,無論怎樣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中心,但今年一月初,突然炸掉。過去一整年我把吃飯當作很重要的事,從中得到療癒,但我突然飯也不想吃了,呼吸也怪怪的。」

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看文字:「我每天在計較、數算,這裡要不要換行,這首接下一首,那個文氣順不順,能不能做得更好,但以往寫詩,我的狀態比較接近發呆、好像沒在寫⋯⋯我意識到我試圖要去控制我的文字,因此我把自己想得很大,覺得自己很重要、我的作品很重要。」

每當狀態不好,任明信就會回到自然。面對這個關卡,他在海邊發呆、冥想:「我打坐到一個時間點,突然覺得好像姿勢不對,我本能地起身,變成跪姿,面對大海,跪了下來,那一瞬間,我發現全都對了⋯⋯元神好像回來了。」

任明信說,那都是計較:「我現在是自由業,自以為很無為,但我那個社會的腦袋還是有在算計,本來比較淡定的生活,因為我對一切的不捨,而產生我執,我面對著海,磕頭,一切都好了。」

「我忘記要臣服。原來我還有一個執著是,當我是創作者,我渴望自己的東西別出心裁,但是,其實只要做自己就別出心裁。」

愛人

任明信回神,閉關編書那段期間原來是逢魔,這個魔,也引燃於他新作品《雪》裡的輯二,這次詩集,收錄了他以往較少放進作品裡的議題。

輯二逢魔心,要做好準備進入焚燒,那裡刻畫接近暴力,寫自殘自傷、精神癱瘓、寫陽物般的國族、腐朽的錢味:「我寫了亂倫、性侵、墮胎、霸凌,那都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但我用第一人的方式去處理,去問:我是什麼、邪惡是什麼,我覺得我因為很在意這些事,影響了我的判斷,因為我寫也不是為了宣教,我就問我為什麼要寫?讀的人也很痛苦,身為創作者,長出作品的當下我是不懷疑的,但在做作品的整理時,會懷疑這件事。」

「祂創造了世界/感到非常滿意/然後祂自盡/這是第八天/空白的聖經」——《雪》〈遺作〉

那是過去的任明信少有的直接與殘忍,而他之所以用力:「我才發現,我真的滿愛我的讀者的,這些都是我從他們身上聽到的故事,而我想去做些什麼。」他笑說自己過去因為性格上的殘缺,顯少把人放心上。他在創作者與愛人間擺盪,跪下來,那是他最終選擇的姿勢,他有什麼好選擇的呢?

去愛他者,是任明信近兩年重要的功課,如同他說,他開始愛高雄了。

「我以前,並不會說我是高雄人。」他在高雄長大,成長中最在意哪裡有便宜的包夜網咖:「高中對高雄的建構,是哪裡鍋燒意麵好吃、CP 值比較高,同樣玩三國,有些地方換兩枚代幣,有些可以換四枚。怎樣殘血活到下一關,比認識高雄重要。」

以前比起高雄,任明信更依戀東部,海岸、山區,像是他的容身之處。「當我說花蓮時,我想像的是鹽寮、壽豐、吉安這樣的地方,我對這裡的歸屬感很多是地景,也有我研究所的老師同學、那邊的小店。」花蓮的海,高雄的海,終究歸依在他心裡。

他開始愛著高雄一起工作的同事,一起生活的人,愛停留在高雄的西子灣、山海社區、中山文學院四樓。「每個禮拜,我去中山聽易經老莊的課,上完課就在那邊發呆到五點,學校在山腰上,可以看到海邊小小的人,像是回血。你會豁達。」

修行

心定,走到哪裡,都能見海,任明信豁然,開始去愛,根於大武的海。「我以前沒有真正覺得,我的出生有被這個世界祝福,海邊事件,差一點死但沒死成而頓悟,讓我吃飯開始有味道、我在享受喝水、享受與人交流。我到了自己從來沒想過的地方、寫了意外的詩,那個喜悅,我一直想要告訴別人。」

「三十年來尋刀劍,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尋劍客〉

「我在海邊的當下,我的桃花就是海,我確實在黑暗之中,見識到了極致的愛與死亡,我看到之後我就知道,我好像理解愛,我可以活了。」任明信分享公案〈尋劍客〉裡象徵真理的桃花。閱讀公案,是他在中山文學院聽課後養成的習慣。他與賴錫三老師學習老莊、易經,融入自己過去讀奧修、克里希那穆提的經驗,明白了生命的盛宴:「生命是一場園遊,我們意外得到一張門票,就是來遊戲,徜徉的,不是來贖罪成為某種人的,你不該煩惱的,你早就完成了。」

他前往未曾想像的相遇,開始澤下之雷計畫,巡迴講座與身體引導:「我以為我是去還願,把能量傳出去,但在聽大家的回饋、修行者的分享,我都覺得,我好像是為了聽到這句話來到現世。我每天都覺得,也太好了吧,這樣真的可以嗎,不會過得太好嗎?怎麼可以這麼幸福。以前以為我要去見眾生、渡人,太傲慢了,見自己、見眾生、見天地,都是殊途同歸。」那又是任明信新的漸悟與啟程。他說,看著這些人讓他明白:「所有人的生命都是祝福。」

對世界萌芽新的渴望——佛陀在菩提樹下悟道,奧修在樹下看見整個宇宙的祝福。任明信也像一棵讓人經過而漸於盛美的老樹,開放自己的枝枒,領受別人的雨水。

高雄

「我之所以看見了高雄,也是因為我前往的那些相遇。」但確切讓任明信說出「愛高雄」的,其實是高雄的危難。「我確實有被一些東西弄到,我就不懂啊,我會在意政治,但我不會被它影響,以往的疏離是,我覺得這些都是遊戲,要出戲,要入戲,一直都是看看笑笑的。」而當他在路邊攤吃飯、抬起頭看見高雄的新聞,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我跟高雄產生關係,是因為政治。本來就知道世界不會如人所願的運轉,但公投以後,意識到這個落差,我被這個落差影響,看到高雄的新聞,我就皺起眉頭,知道自己被影響了。」那個被影響,如同他提及因為愛讀者產生的情緒、與對文本的矛盾。

「我現在就是接受了,我會用『愛上』高雄兩個字,也是因為,我就是寥落去,我就是跌倒了,我不能沒事地悠悠哉哉走過去。」任明信提及他心中「不可被動搖」的事物被動搖,指的不是執政黨、政治,而是價值。「我們政府渴望的城市,跟我們渴望的城市是有落差的,也許因為我也沒有跟他們商榷過,不知道他們的想法是什麼,他們是先做經濟再思考人,還是沒有把人放心上。那些很離譜的,旗津賭場、愛情摩天輪,某種程度看很可笑,可是有人真的相信這件事。」

而他對高雄的涉入起源於政治,但終點並非於此:「當我說出,我是高雄人,跟我說我是台灣人、地球人,本質是一樣的,那只是符號,一個物理狀態,跟我生命真正的核心沒有關係,就像我也可以說我是中國人,可是我說的中國,並不是政治上的中國。」

現在的任明信,與許多人事都更親近,他說明那是自己現在的狀態:「我沒有預設它們會融入我,我的覺知比我的理智走得更快,就像我也沒想到,我會跟高雄有關係,跟我的伴侶有關係,但我們就是遇見了,我被牽引,事情發生,我沒有抗拒,也不想抵抗,來了,代表它當下要發生。」他提到莊子說逍遙,不是罷手不管,而是能夠完全涉入、身在其中,又悠然自得。

「我會說,我還在路上,也許哪天我會突然不管,或是走上街頭,但無論如何,那都是外在的事,我要練習身處其中但不被動搖。」

對任明信來說,高雄並非又老又窮,他眼中的高雄美好也在於,雖然相較於台北更少資源,但多了空隙:「我覺得這對創作來說是好事,相對於主流是比較邊緣的狀態,有邊緣才有空隙去看事情。」高雄一定要拼經濟嗎?任明信眼中的高雄人,更多樂天知足,他笑說,自己一直賺得不多,就算出書不賣,也當作必然:「我不是要靠書發大財,所謂窮也不是真的沒有錢,而是跟那些有錢的人比起來。」

生活清貧,但心裡飽滿。他是一個極端的例子,幾乎沒有多餘的娛樂消費,有剩餘的錢也是買書看電影,任明信說:「以前我媽常看我的存摺皺眉,問我稿費什麼時候要進來⋯⋯,但現在她也很驚訝,原來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活下去,還有緩慢累積的存款。」

高雄的總和,對他來說是「人情味」,有香味也有臭味,香味比如,許多回家鄉的高雄青年,在為文化深根地基,他也有幾個朋友發起各種工作坊與社團、深入公部門單位做文化改造。談到臭味:「我喜歡高雄很大的一部分,是因為人與人的磨合沒有那麼辛苦,姑且說是悠哉與純樸,速度感更慢。高雄像是這樣的城市,可以大吵罵三字經、三天兩夜不講話,但和好如初時,它也不會矇騙你。我欣賞高雄的臭味,那樣的臭味是沒有技巧的。」

大順路

人,是任明信辨識路的方式。在高雄,他常沿著大順路一路騎到咖啡店,民族與大順路交叉口,每天晚上的八九點都有個阿嬤坐在路邊,眼前幾桶花束,綠燈時就拎著自己的塑膠椅與花束在安全島中央賣花。「我有時下班十二點,都還會看到她。我看過有人把整桶花買下來,是為了讓阿嬤早點離開,因為那個路口還是危險的。去買花的人其實是不需要花的,他們可能也不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善事,而是對一個路邊賣花的阿嬤,自然發生的善意。」

又騎在大順路與覺明路交叉路口,從任明信小時候,就有個老師父站立在那化緣,「有時我辦完事回來,他還是在那邊,我已經很習慣,他就是站在那裡,你看到他會老了一點點,那棵樹又掉了幾片葉子,時間過去,他還是站在那。」

任明信在化緣的老師傅身上見禪宗講的平常心:「生命的持續與重複,是同一件事,你看著那些生命的痕跡,這些痕跡可以去哪裡?以最宏觀的角度來看,這些痕跡都是徒勞,那麽,在徒勞裡,你追求的是什麼?」

無論是大順路上他記住的臉孔,或是他偏愛的文學院四樓、山海社區,都是以人為線索抵達的地景。任明信的高雄建構還有咖啡店,以前在咖啡館打工,現在辭職了做客人,懂了享受安靜,也享受吵鬧:「過去我會覺得人很多的地方很阿雜,現在坐在咖啡店裡聽到情侶吵架,我也覺得很開心,想說,哇這個也可以吵,或是聽到媽媽對小孩情緒勒索,我就會變成觀眾,很像在裡面享受看戲這件事。」

在夢裡

「在夢裡/你沒有說話/天空有近海的顏色/你靠著我/有花的感覺」——〈夢裡〉

任明信現在有伴,比起情人,更像旅伴,他曾在臉書分享,自己和旅伴在咖啡館玩著無邏輯的接龍遊戲、或他們相安無事在那裡待著。離席咖啡館位在高雄電影館,他們常來這裡看電影:「電影館二樓有可以借 DVD 的放映室,電影選擇非常多,我覺得非常棒,常來離席,也是因為我們都喜歡看電影,我真的很宅,出來一定要有個目的。」

他與旅伴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是在高雄的夢裡。

「那是認真的第一次約會,我問她要不要去夢裡里,因為沒去過,很好奇,就坐上六十號公車,到了那裡,發現那裡是非常平常的郊區,沒有什麼特別。夢裡里最早是因為有很多小路錯綜複雜,古早轎夫戲稱這邊容易迷路,像在夢裡一樣。我們走了兩三個小時,再沒地方可以去,就坐回來了。」

與旅伴回來後,任明信帶她去自己常去散步的中正陸橋。「半夜那邊很美,很安靜,那邊是一個橫貫在高速公路間的一片大腹地,會有一些街友身上蓋著紙箱在那邊睡覺⋯⋯」他說,其實自己一個人去的地方,跟約會的地點,好像沒什麼差異,因為那些地方,不管身旁有沒有人,都是會去的。

兩個人的日常,看電影、散步、看動畫、看劇。如同平常。

生活在夢裡,享受迷途,無論是不是在大順路上,他都能成為自己的道路。我們跟著任明信穿越長廊、經過大樹,他或坐或走,都像一種行文,以水墨的姿態。他喜歡身著黑,偶爾我們熱烈討論之際,又發現他靜如硯台。

【任明信推薦的三間高雄咖啡館】

1.Gavagai
任明信研究所畢業後在 Gavagai 工作,在這裡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偏離市區的 Gavagai 是一間有性格的咖啡店,剛出社會時的任明信在這裡遇見許多自由靈魂,使他感覺:「在這裡工作的日子,讓我不被社會完全收編。」

2.離席
在高雄電影館裡的咖啡店,適合喜歡電影也喜歡咖啡的他:「我常因為要看電影跑來這裡喝咖啡,而且離席現在每個禮拜都會有電影院喔,他們放大的投影幕,只要點低消,就可以進來看電影。」

3.哈維卡
其實不難發現任明信喜歡的都是那種隨便亂經營或沒在經營粉絲專頁的咖啡店,哈維卡是一間沒有餘贅妝點、平靜沈穩的咖啡店,這其實是一家高雄老咖啡館,開店超過十年,靜默的守護著高雄。

【高雄・愛情宇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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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李姿穎 Abby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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