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gcah,在阿美族的語言裡,是他們的自稱,意為「人」或是「同族」。一般常聽見的 Amis,是卑南族對阿美族的稱呼,意思是北方,時間一久,台東的阿美族人也會自稱 Amis。「可是花蓮的阿美族,從頭到尾都是 Pangcah 啊。」阿洛選擇以此做為新單曲的名稱,就是為了告訴大家,台灣有一個族群,叫做 Pangcah,那是她的祖先、她的故鄉、她的家。

如果音樂可以代表民族的個性,阿洛認為排灣族有點藍調、泰雅族很龐克、鄒族就像是重金屬音樂,而阿美族,就是搖擺又歡樂的舞曲。阿美族帶給世人的感覺總是樂觀、鮮豔奔放、帶有生命力,但阿洛說,這種樂觀並不只是「快樂」二字而已,還蘊含著阿美族歷經幾代政權轉換之下的坦然。
「阿美族人背負這麼多歷史衝突之後,才成為現在的無懼無憂,仍然在山和海的一旁,對著太陽歌唱。」面對外界紛紛擾擾,阿美族人都能張開雙手包容世界的改變,但堅定地按著自己的步伐,持續前進。這種坦然隱含著動人的能量,「當你參加豐年祭時,就能感受到那種自然和盡興,那是一種高興到想流淚的情緒。」

對阿洛來說,Pangcah 不只是一個民族的稱呼,更是一種堅定和樂觀的態度。離開部落來到台北生活多年,她發現,台灣人也歷經世代流轉,「但仍然有一群棒到爆炸的人,持續為這個土地努力。」而這不就是 Pangcah 的寫照?

與流行接軌,延續母語的生命

如果你聽過阿洛的上一張專輯《太陽月亮》,一定會對她的改變感到驚訝。那時候的她有點自然系,就像走在山林間偶然相遇的女子,隨口用歌聲向你訴說了一段故鄉的傳說,但《Pangcah》卻從宣傳海報、封面設計和音樂編曲都非常前衛,完全顛覆外界對原住民歌手的刻板印象。
「為什麼歌手只能有一種風格,一定要包裝成單一路線,才會被大家記得?」阿洛不想依循唱片市場的隱性規則,這次她做了更大膽的嘗試,光看專輯封面,你絕對想不到這是一個原住民歌手,可能會想起外國歌手蕾哈娜,裡面的樂風不是常見的傳統古調,而是以現代舞曲詮釋 Pangcah 的精神。
阿洛笑著說自己是辣妹,她喜歡漂亮又潮流的東西,卻有一個能夠和祖靈對話的老靈魂,因此,她立下了志願,要讓古老的母語站上流行音樂市場。過去,同樣是阿美族人的郭英男唱出〈老人飲酒歌〉,成為時下流行歌曲,現在,阿洛也想做出最流行的母語歌,用音樂來延續母語的生命。

之所以這麼堅持母語創作,「是因為不想讓原住民的歌,永遠被鎖在博物館陳列櫃裡。」阿洛回想起就讀研究所時,課堂老師曾問台下學生有誰是原住民,只有她把手高高地舉起,老師就看著她說,50 年後,原住民的語言就會消失不見。「老師只是談論一件可能發生的事實,但這就像是當場告訴我,哪天是我的死期!」這讓阿洛心裡無比難過,她不想要親眼見到文化的失落,她要在這個時代,為原住民盡一份心力。
「如果不唱母語歌,我又幹嘛發專輯?」這是阿洛心裡最堅定的聲音。曾經有家唱片公司說,只要她把過去創作的歌詞翻成中文,就可以幫忙發專輯,阿洛拒絕了;另一家唱片公司總監在白板上畫圓餅圖,分析著台灣唱片市場,阿美族只有 60 萬人口,扣掉老人和小孩,有能力購買 CD 的人,不出 10 萬,於是在白板畫上大叉,這次,她帶著眼淚離開。阿洛就像 Pangcah 一樣,經歷了各種磨難,卻始終堅持同個方向。但以母語創作,會不會擔心大家聽不懂?她說,不懂韓文和日文的人都可以哈韓、哈日,原住民音樂當然也能有這種力量,如果真的想深入了解詞意,就來演唱會上,阿洛會一首一首說給你聽。

原來文化,這麼容易煙消雲散

其實,阿洛也曾經離開母語的懷抱。她自小在部落長大,小時候是孫字輩裡最會講母語的小孩,她的祖母最喜歡帶著她四處訪友,然後在一旁看著她講母語,眼裡充滿無限的驕傲。但隨著年紀增長,她與母語的距離,就像是她和部落的地理距離一樣,愈來愈遙遠。
直到祖父去世時,阿洛從台北急匆匆趕回部落,卻發現自己吐不出一句母語,給祖母最大的安慰,她才意識到原來「文化」,這麼容易就會煙消雲散。阿洛搭上火車,一路哭回台北,下定決心重拾母語,還有那個可以和祖母聊天的自己。她為阿美族組了跨校學生會,召集阿美族學生每星期聚會,唯一的目的是練母語、唱母語歌。阿洛從歌詞裡學會母語的文法,進而開始創作,2004 年,就以〈Malahdaw 逝落〉拿下原民流行歌曲創作比賽第二名,並持續以母語創作在台灣原創流行音樂大賽中獲獎。

阿洛說自己每首歌的靈感,都是部落和自己的故事。小時候她跟著爸爸四處採集民謠,聽著耆老談起阿美族的傳說。阿美族人們認為太陽是女生,有延續和孕育生命的能力,也有照耀大地的包容心,而月亮則是男生,柔和而謙卑,就像是騎士一樣守護著太陽。老人家們都說,阿美族平時行走要像太陽一樣,但是心要像月亮般謙卑,兩者必須互相依伴,而這個傳說,就成了阿洛的〈太陽月亮〉,她用音樂,讓故事有了生命,繼續延續下去。
阿美族老人家說出的話,總會向自然借景,特別動人。阿洛的祖父在臨終前,曾看著家門口的土地說,「這裡的風,是迎著祖先的第一口氣,也是送走他最後的一聲嘆息」,這個極富詩意的表達,只為了提醒後代子孫好好保護風吹過的土地,不要隨便捨棄,為了讓這份叮嚀能夠保留,阿洛也將他寫進歌裡,成了〈I yo yo〉的歌詞。

對阿洛而言,音樂是最自然有力的策略,能留下阿美族語言和文化,甚至有機會渲染出新的色彩。「看見選秀比賽裡,有人選唱我的歌,或是讓外國人透過音樂想認識更阿美族,都是我繼續創作的最大動力,」阿洛希望,用自己寫的每首歌,把 Pangcah 精神傳遞出去,也呼喚更多原住民回鄉,拾起那些古老而優美的故事。

採訪:YURiA

撰稿:YURiA

攝影:兄弟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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