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提醒各位,在甲板上移動你的位置,最好是手腳並用。」廖鴻基說,「太平洋是地球上表面積最大的一片水域,風持續吹在上面,就形成長浪。」賞鯨船駛出港嘴,脫離防波堤的防護,水色由綠轉藍,浪鼓動了起來。

廖鴻基站在賞鯨船最上層的甲板前緣,雙腿抵著欄杆,身子半往前傾,一手拿麥克風,另一手偶爾拿起相機拍照,完全不用攀扶。
在海上活動二十多年,他的身體早就熟悉了海浪的節奏。他一面講,賞鯨船一面騎過浪頭,跌進波谷裡,滿船的人發出搭雲霄飛車的歡樂尖叫。

廖鴻基是海洋文學作家,1957 年生於花蓮市,三十五歲時成為職業討海人,海上的經歷讓他書寫能量大開,二十年來以平均一年一本書的速度發表作品,知名作品當中的《討海人》、《鯨生鯨世》、《漂流監獄》以及《來自深海》常被稱作「海洋四部曲」。
今年他出版了第二十本著作《大島小島》。在多羅滿賞鯨和庭芳慈善關懷協會的大力相助之下,促成了這趟航行──台灣首場的海上新書發表會。這艘賞鯨船,不但載滿了 80 位書迷駛向太平洋,他的女兒兼《大島小島》繪者──Olbee 也在船上。

海豚乘浪與飛旋

「哇,看那裡!」叫喊聲此起彼落,不輸看到流星。
「十二點到一點鐘方向,」廖鴻基說,「我們即將接觸這個航次的第一群海豚。」船首撞水犁浪,白沫落回洋裡嘩嘩地響,甲板上每一雙眼都想望得更遠。
遠方有六、七個背鰭浮現,突然一隻飛旋海豚在空中翻轉了三、四圈,激起的水花如扇,在人們的驚呼聲之間,廖鴻基說:「他們的名字叫飛旋海豚。個體越成熟的,旋轉的圈數就越多,最多可以轉七、八圈,才跌入水面。」

另一組飛旋海豚劃破湧浪,從左船舷游往船頭,甲板上驚呼聲再起。船長推滿動力,賞鯨船像在海上奔跑起來。幾隻調皮的傢伙,鑽進船頭排開的水流中飆浪。牠們在船底下交叉競泳,充滿自信,絲毫不擔心自己會被船身撞擊或輾壓。
海豚像極了海上的游泳教練,不斷向船上的人示範如何飆浪。但人類終究是陸地的動物,只能眼巴巴地攀扶在甲板上,聽廖鴻基解說。
「生物學家推論牠們在船前乘浪的行為,是因為船隻靠機械動力前進,推出一塊前進的水體,所以牠們來船前進入這個水體,像搭便車一樣節省體力。」廖鴻基說,接著補充道:「雖然專家這樣推論,可是其他因素應該更多。牠們是一群頑皮的動物,很喜歡衝浪遊戲,海豚的行為應該是更富有情感的。」
因為在學術上沒有定論,所以才留給人們詮釋的空間。
船舷右側,一對海豚鰭貼鰭,肚子對著肚子在游泳。廖鴻基說:「這是十八禁的畫面。」其實海豚跟人類一樣,不只為了繁殖而交配,牠們也會為了享樂,或者取悅對方而交配。
如果海豚的愛可以沒有單一因果,那水上的飛旋、水底的乘浪,或許就不必去定義與解釋。科學的語彙,在海洋現場顯得狹隘。那些說不通的,就交給心去感受吧,浪花奔放的這天,海豚的愛比人類自由。

插畫繪者 Olbee

「看到海豚,讓我想起第一次跟爸爸出航。」Olbee 靜靜回憶起十多年前,「那時候船小小的,我兩腿伸出去,海豚游在我前面,就在船邊,我看到牠的眼睛,很漂亮,牠也看著我。」Olbee 是《大島小島》的插畫繪者,但二十多年來,她只跟爸爸同船出航過三次。
兒時,Olbee 的父母離異,她跟著母親搬到台北生活。多年來她與爸爸大多靠著書信、電話聯繫,短暫地碰面後總要忍受長長的分離。直到上了高中,才有機會自己趁著假期搭車回花蓮找爸爸。
這趟航班,則是 Olbee 化療痊癒後第一次搭上由父親擔任解說員的賞鯨船。
「父親一直以來都希望我可以參與他在海洋所做的努力,他很早就想邀我一起畫,但以前我畫不出來。我一直沒有自信,覺得自己不專業,所以好幾次都想說算了,不要畫了。」Olbee 細細地撿起那些因由。
直到一年多前,Olbee 完成了乳癌化療,長出新的頭髮時,她才認真讀起廖鴻基的作品,並下定決心為父親的第二十本書《大島小島》畫插畫。
在《大島小島》的末章,Olbee 以二十四幅作品,展現自己對海洋生活的想像。那些廖鴻基虛構出的生物,包括樹鯨魚、草海豚,和兩對新種海豚,都藉著 Olbee 的畫筆賦予形體與生命,從父女聯手創作的角度來欣賞,特別令人動容。
Olbee 說:「爸爸覺得我應該依著自己的感覺去畫。以前我沒辦法,可是這次我改觀了,只要拿起筆,去感受自己裡面的東西,不要想別人喜不喜歡,畫風會不會太幼稚,我拋開所有觀點,只專注於從爸爸的文章裡所感受到的畫面,這樣就夠了。」
Olbee 沒接受過任何繪畫訓練,但貼著心讀父親的字,她以畫筆詮釋出真誠動人的畫面。闖過自己生命的歷險,跟著父親一起面向大海,用創作為她痊癒後的生活打開了另一片世界。

連接飛魚與百合,讓小島變大島

欣賞海豚的空檔,忽然一隻飛魚衝出水面,張開銀色的薄翅貼浪滑翔,像一架紙飛機那樣輕盈無聲。
此時廖鴻基順口說起另一個故事:「飛魚來了,有一種專門吃飛魚的魚,鬼頭刀,會跟著來。飛魚季節也就是鬼頭刀季節,鬼頭刀後面還跟著偽虎鯨,這是一連串的食物鏈。」
「陸地上百合花開的季節,就是飛魚靠近海島的季節。如果你的生活領域是陸地加上海洋的話,看到百合花開,你會想到飛魚、鬼頭刀、偽虎鯨,世界就更寬廣了。留在陸地上,這小島,永遠只有三萬六千平方公里,如果願意走向海,我們領海的面積將近是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八倍,小島就變成大島了。」
在城裡生活的人,知曉那些大路小巷,麵攤幾點收,酒館幾點開,城市是身體的延伸。愛往山裡跑的人,用身體記得那些蹊徑,何時有花,螢、蝶、蟬與蜻蜓之間又如何交替,山野是時間的延伸。這樣的人再去到海上,把山、海、城聯想了起來,那他生活的時空就更廣袤深邃了。

「如果這是你第一次出海,這將是你非常重要的一步,你的世界從此有了海洋。更簡單地說,你開始能夢見海了,而且你有機會夢見海豚,因為有了這樣的生活經驗,你已經把小島,擴張成大島了。」返航在即,廖鴻基慎重地講述他的信念。
曾與妳聊過彼此種種不同的海豚夢。我發現,我們的海豚夢和別人的不同。
 
他人夢裡的海豚大多留在海上,我們夢裡的海豚像是突破界限的先驅早已上了岸。
 
──廖鴻基《大島小島》    
在舊作《飛魚.百合》中,廖鴻基曾化身為飛魚,熱烈凝望著崖壁上的百合。而在新作《大島小島》裡,兩位主角一起追逐夢中的新種,分享彼此的海豚夢,這些最奔放的聯想與隱喻,來自生活場域的多元開展,是廖鴻基的海洋文學中獨有的浪漫深情。
作家將海上的追尋,還有陸地的夢境,都交付給《大島小島》。他用諷刺與幽默的語彙,真假虛實交雜的敘事,帶給讀者一本有笑有淚的海島寓言。找一片適合閱讀與午睡的海灘,伴著濤聲讀他的作品,睡睡醒醒一陣,也許你的島嶼生活將會變得更加寬廣。

廖鴻基與女兒 Olbee

 

採訪:李勇達

撰稿:李勇達

攝影:兄弟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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